第437章 从你兄弟手里抢生意,爽吗
郭漫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那瓶只剩小半的红星一号基酒,再次将马卫国面前那只空了的郁金香杯斟满。
动作从容,手腕稳健,清澈的酒液在灯光下划出一道晶莹的弧线,仿佛刚才那句势在必得的“开个价”只是耳边吹过的一阵风。
酒香,混杂着刚刚那杯样品更加炸裂的香气,在小小的实验室里二次弥漫。
马卫国的眉头锁得死紧,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写满了不耐烦和不解。
一个刚毕业的穷学生,拿着一个绝世好项目去找投资人,投资人大手一挥说“别废话,我全投了,你开个价”,这学生居然还搁这儿慢悠悠倒酒?
脑子有病?
郭漫将酒瓶轻轻放下,缓缓摇头,清亮的眸子直视着他。
“马厂长,这项技术,是郭玉太医留给后人的根,不是可以随意估价的商品。”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汪深潭,“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卖掉祖宗的心血,而是想让它在真正有分量的器皿中,焕发新的生命。”
这话里的“情怀”味儿太冲,让马卫国那张严肃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将酒杯猛地推开半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小郭,别跟我俩搁这儿扯犊子,我听不懂!”他的语气变得强硬无比,国营大厂厂长那股不容置疑的威压感扑面而来,“没有红星的平台,你这点技术,连一瓶酒都产不出来,一文不值!宋景程是我拜把子兄弟,我今天能坐在这里跟你浪费一下午,已经是给了你天大的面子。你不要不识抬举!”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简直是把“你算个什么东西”直接砸在了郭漫的脸上。
旁边的沈辞气得拳头都握紧了。
这老头,典型的给脸不要脸,仗着自己资格老,就真把别人当孙子训了?
郭漫要是没点脾气,这会儿就该被他吓得签卖身契了。
然而,郭漫并没有被他的威胁激怒,脸上甚至连一丝被冒犯的恼怒都没有。
她反而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剖开了马卫国故作强硬的伪装。
那杯酒就是她的底牌,这老头此刻越是声色俱厉,就越证明他内心的火烧得有多旺。
“马厂长,您先消消气。”她慢条斯理地开口,像是安抚一个闹脾气的长辈,“我当然知道宋总和您的关系。但生意场上,没有永恒的兄弟,只有永恒的利益。这道理,您比我懂。”
马卫国冷哼一声,没反驳。
郭漫的视线落在那份被他捏出褶皱的技术方案上,继续说道:“您觉得,如果我今天下午不是来找您,而是去拜访了隔壁市的‘五粮液’,或者省里的‘剑南春’,拿着这个去品鉴会上给他们看一眼……”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马卫国的表情。
果然,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像一头领地被侵犯的雄狮。
郭漫的话精准地刺中了他的要害——国营大厂之间那看不见的血雨腥风。
大家都是一个系统里的,平日里你好我好,但背地里谁不想把对方压一头?
尤其是在高端产品线上,谁能先拔头筹,就意味着更多的资源倾斜和更高的行业地位。
“第一个吃螃趄的人是英雄,”郭漫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字字千钧,“第二个,可就只是模仿者了。”
马卫国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他不是傻子,他比谁都清楚,郭漫这项技术一旦流出去,对整个白酒行业意味着什么。
到时候,就不是他挑不挑郭漫的问题,而是他连上桌的资格都可能没了。
眼看火候已到,郭漫立刻将话题从威胁拉回合作,语气也随之变得恳切真挚:“马厂长,我需要借助红星酒厂这个平台,完成进入国宴体系的最终认证。您刚才说的没错,没有红星,我的技术就是空中楼阁。所以我们根本不是买卖关系,而是互相成就的伙伴。”
她将那杯被推开的酒,又轻轻地推了回去。
“郭玉春酒业,提供独家核心技术;红星酒厂,提供最顶级的基酒和生产平台。我们一起,拿下国宴的入场券。利润,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
实验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设备冷却风扇的嗡嗡声在持续作响。
马卫国那双锐利的眼睛在郭漫身上来回扫视,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看似温婉、实则步步为营的年轻女人。
他那粗糙的手指在冰冷的实验台上无意识地反复敲击,笃,笃,笃。
一下,又一下,敲在沈辞的心尖上,每一声都像是漫长的煎熬。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马卫国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那股浑浊的气息里,带着妥协,也带着身为老牌匠人的最后一点固执和骄傲。
他盯着郭漫,最终开口,声音沙哑:“合作可以。但是我信不过你这个过家家一样的小作坊。”
他的目光扫过这间过分整洁的实验室,依旧带着一丝轻蔑。
“一个月内,用我的红星一号基酒,给我生产出一批达到刚才样品水准的成品。”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数量,不能少于一吨。”
一吨!
沈辞的瞳孔猛地一缩,差点叫出声来。
开什么国际玩笑?!
一吨酒,那可是一千公斤!
就这小破实验室,拿烧杯量吗?
马卫国仿佛很满意自己造成的震撼效果,他站直了身体,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冷冷地抛出最后的条件。
“做到了,我亲自带你去见国宴采购办的真正负责人。”
“做不到,”他的声音瞬间冷得像冰,“你的技术,还有你的‘郭玉春’,永远别想踏进这个圈子半步。”
话音落下,他看都没再看那杯价值连城的酒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实验室,那件灰色的旧夹克背影,依旧硬得像一块茅坑里的石头。
他那辆半旧的黑色桑塔纳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口,扬起一阵尘土。
实验室里,那股属于马卫国的强大气场终于散去,空气仿佛都重新开始流通了。
沈辞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冷汗,看着郭漫,眼神里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佩服。
“我的天,你刚才那气势,我还以为是诸葛亮舌战群儒呢。吓死我了……总算是把他拿下了!”
郭漫的脸色却不像他那么轻松。
她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马卫国刚才站过的位置,眼神有些飘忽,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那老狐狸,临走前还不忘挖个天坑。
沈辞还沉浸在谈判成功的喜悦里,他拿起那杯样品酒,学着刚才马卫国的样子闻了闻,又咂摸了一小口,眼睛瞬间就亮了。
“这酒……绝了!”他兴奋地搓着手,“这老顽固总算识货了!不就是一吨酒嘛,咱们努努力……”
郭漫转过头,打断了他:“不是一吨酒。”
“啊?”沈辞一愣。
郭漫的目光落在那些精密的实验仪器上,声音平静得可怕:“要达到刚才那杯酒的品质,我的双酵母菌群和红星基酒需要在一个绝对恒定的温度、湿度和无菌环境下进行二次催化发酵,时间不能多也不能少,正好是七十二小时。而我们这个‘溯源坊’,目前所有发酵罐的总容量,加在一起,只有五十升。”
她拿起计算器,手指在上面飞快地按着。
沈辞还没反应过来,他掰着手指头算:“五十升……一吨是一千公斤,白酒密度差不多也是一千克每立方米,那就是一千升……一千除以五十……一次只能发酵二十……不对……”
他的脑子有点乱。
郭漫已经放下了计算器,看着他,缓缓吐出了一个数字。
“这意味着,一个月内,我们需要不间断地完成二十轮次的发酵。每一轮,从菌群培育、注酒、发酵、冷却到罐装,都不能有丝毫差错。”
她顿了顿,补上了最致命的一刀。
“而且,这期间,溯源坊里的灯,不能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