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一杯酒,下一盘棋
这问题,像一颗黑子,沉甸甸地砸在棋盘上,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杀气。
周围观棋的老头们都屏住了呼吸,连沈辞都下意识地绷紧了后背,准备随时护在郭漫身前。
这老头的气场太强了,简直像是从战场上走下来的老将军,质问的话里都带着一股子硝烟味。
郭漫却像是没感受到那股压力,她迎着马卫国锐利的目光,唇角甚至还噙着一丝礼貌的淡笑。
“解释一步棋,就像对着没喝过酒的人描述酒的滋味,空口白话,终究是隔靴搔痒。”
她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安静的棋社。
“马厂长若真对这步‘弃子’有兴趣,我们不妨换个地方,用您的酒,再下一盘棋。”
这话一出,满屋哗然。
用他的酒?再下一盘棋?
这小姑娘胆子也太大了!这是在红星酒厂厂长面前公然下了战书啊!
沈辞差点给郭漫跪了。
我的姑奶奶,你是真敢说啊!
人家是国营大厂的泰山北斗,你这就是个刚开张的小作坊,你管这叫“下棋”?
这叫碰瓷!
马卫国的眉毛拧得更紧了,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盯着郭漫看了足足有十秒钟,这十秒,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郭漫就那么坦然地站在那里,不卑不亢,任他审视。
终于,马卫国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转身,拨开人群,径直走出了棋社。
背影依旧硬得像块石头。
沈辞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这是谈崩了。这老头压根没接招。
郭漫却仿佛早就料到了一切,她对着梁金山教授再次微微躬身致意,然后转身,带着沈辞,从容离去。
直到坐回车里,沈辞那颗悬着的心还没放下来。
“他那是什么意思?到底是来还是不来?”
郭漫系上安全带,看着窗外迅速倒退的街景,淡淡道:“他会来的。”
“你怎么知道?”沈辞还是不放心,“他连个准话都没给。”
郭漫的目光落在后视镜上,镜子里映出她平静无波的眼睛。
“一个真正的棋手,看到一步颠覆他认知的妙手,是不可能不好奇的。一个真正的酿酒师,听到一种能让他的酒脱胎换骨的可能,也绝不会无动于衷。”
她是在下棋,也是在下饵。
而马卫国,这条固执了一辈子的大鱼,已经闻到了饵的香味。
第二天下午,一辆半旧的黑色桑塔纳,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郭玉春酒业的门口。
车门打开,马卫国独自一人走了下来。
他今天依然穿着那件灰色的旧夹克,脚上一双布鞋,手里却提着一个密封严实的银色金属箱,像是特工在交接什么机密文件。
郭漫早已等在门口,对着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马卫国的目光快速扫过这个由老宅改造的厂区。
没有高耸的烟囱,没有成排的发酵罐,只有一个整洁得过分的院子,和一间看起来更像化学实验室的玻璃房。
他的眼神里,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一丝轻视。
就这?
小打小闹,过家家一样。
郭漫像是没看到他眼中的不屑,引着他穿过庭院,走进那间被她称为“溯源坊”的核心车间。
车间里没有想象中的酒糟味,只有一股淡淡的、类似草药混合着粮食的清香。
所有的设备都泛着冰冷锃亮的不锈钢光泽,各种玻璃器皿在灯光下折射出理性的光芒。
这和他熟悉的、充满了烟火气和岁月感的红星酒厂,完全是两个世界。
马卫国将金属箱放在实验台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仿佛是在宣示自己的不满。
郭漫没有在意他的态度,直接走到了实验台的另一侧。
她面前没有摆着任何成品酒,只有两样东西。
她先是打开马卫国带来的金属箱,从里面取出一瓶贴着“红星一号”标签的基酒。
酒液清澈,挂壁明显,一看就是经过长期储存的上品。
然后,她从身后的恒温柜里,取出一个只有拇指大小的透明玻璃瓶。
瓶里装着的,是不过数毫升、澄清无色的液体。
“马厂长,这是您的‘红星一号’,是您几十年心血的结晶,是白酒界最经典的布局,厚重、扎实,无可挑剔。”
郭漫将那瓶基酒放在灯下,酒液折射出璀璨的光。
接着,她又举起那个小小的玻璃瓶,迎着光,瓶中液体仿佛不存在一般,只有光线穿过。
“而这个,”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神秘的蛊惑,“是我的‘天元弃子’。”
“我称它为,郭氏双酵母共生菌群。”
马卫国眼皮跳了一下。
菌群?不是什么秘方草药?搞这些花里胡哨的名头。
郭漫没给他吐槽的机会,直接将100毫升的红星基酒注入一个微型发酵罐,然后用一支精密的移液枪,从那个小瓶子里吸取了仅仅0.5毫升的澄清液体,滴入其中。
“实验需要一点时间升温发酵,我们正好可以聊聊。”
她设定好温度和时间,发酵罐开始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在等待的间隙里,郭漫没有说一句废话,直接将一份打印好的技术方案推到马卫国面前。
“马厂长,您一定认为,任何外来物质的添加,都是对您这瓶‘根正苗红’的基酒的污染和亵渎。”
马卫国冷哼一声,算是默认。
这正是他最鄙夷那些“新派”调香酒的地方,都是歪门邪道。
“但围棋里,有一种棋路叫‘借力’。我这套菌群,并非要喧宾夺主,更不会破坏红星基酒原有的醇厚风骨。”
郭漫指着方案上的分子结构图,语速平稳而专业。
“恰恰相反,它是一种‘引子’。红星的传统固态发酵工艺非常出色,但同时也因为工艺的限制,导致酒体里有大量宝贵的酯类和芳香类化合物处于‘沉睡’状态,无法被人的嗅觉和味觉捕捉。”
“我的菌群,就是那个负责‘叫醒’它们的东西。通过共生发酵,它们会像一把把精准的钥匙,去解开那些沉睡分子的化学键,让它们被激活、被释放,最终……让香气的层次,呈几何倍数绽放。”
马卫国原本靠在实验台边,双手抱胸,一脸敷衍。
听到“沉睡的酯类化合物”时,他的手臂放了下来。
听到“精准的钥匙”时,他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
而当郭漫说到“香气层次呈几何倍数绽放”时,他已经拿起了那份方案,鼻梁上不知何时架起了一副老花镜,目光从最初的敷衍,逐渐变为严肃,最后,是全然的专注。
郭漫没有再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微型发酵罐上的指示灯。
现在,是等待分子层面的战争,分出胜负。
半小时后,提示音响起,实验样品经过快速冷却,被倒入一只郁金香闻香杯中。
郭漫将杯子推到马卫国面前。
“马厂长,请。”
马卫国的视线从技术方案上挪开,落在那杯酒上。
酒液依旧清澈透明,看起来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他端起酒杯,没有立刻喝,而是先凑到鼻尖,微微晃动杯身,闻香。
就是这个瞬间,郭漫看到,他持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猛地又闻了一下,这一次,他闭上了眼睛,眉头紧锁,仿佛在用尽全身的感官去分辨那股前所未有的复杂香气。
那股熟悉的、红星特有的窖香和粮香依然是主干,但在这主干之上,竟然开满了繁花!
有清新的花香,有甜润的果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坚果烘焙后的醇香……一层又一层,像是交响乐,各种香气既独立存在,又完美融合,将原本单一厚重的香气,变得立体、丰满、华丽至极!
他缓缓睁开眼,眼神里已经不是震惊,而是骇然。
他随即喝下一小口,酒液入口的瞬间,他再次闭上了眼睛。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口腔里,那股醇厚的酒体没有变,还是红星那熟悉的味道。
但就在酒液滑过喉咙之后,一股爆炸性的回甘和香气,从舌根处猛地升腾而起,直冲天灵盖!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几十年来对白酒的认知,被彻底颠覆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
实验室里只有发酵罐冷却风扇的轻微转动声。
郭漫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他的判决。
良久,久到沈辞都以为这老头是不是被这口酒给干沉默了,马卫国才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郭漫,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撼,有不甘,有欣赏,甚至还有一丝身为酿酒人的……嫉妒。
“宋景程是我兄弟,”他沙哑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酿酒,是另一回事。”
话音刚落,他将手中的闻香杯重重地放在实验台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
“技术转让不行,”他的目光陡然变得像鹰隼般锐利,死死锁住郭漫,“我要买断这项技术在白酒领域内的独家使用权。”
他往前踏了一步,那股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再次席卷而来。
“你,开个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