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落子无悔，请君入瓮
这条岔道藏在南城一条不起眼的老巷子里。
周二下午，阳光被巷子两侧高大的梧桐树筛成细碎的金屑，洒在青石板路上。
郭漫的车停在巷口，再往里，就只能步行。
沈辞今天换了一身低调的休闲装，手里拎着一个长条形的梨花木匣子，里面是那份用洒金宣纸手书的拜帖，以及他托关系从一位收藏家手里高价淘来的孤本棋谱——《忘忧清乐集》的宋版影印本。
他跟在郭漫身后，脚下的皮鞋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过分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有些突兀。
他还是觉得这事儿有点玄幻。
放着正经的商业拜访不做，跑来一个老大爷扎堆的棋社，这算哪门子商战？
感觉像是准备去拼刺刀，结果郭漫带着他去公园打了套太极。
巷子深处，一扇黑漆木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牌匾，三个篆字——兰因棋社。
没有刺鼻的烟味，也没有喧哗的吵闹声。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杂着陈年茶香和老木头特有的、温润的气息扑面而来。
棋社不大，光线有些昏暗，只有棋盘上方垂下的几盏暖黄色的吊灯，将一小片一小片的区域照亮。
落子声清脆，像空山滴水，叮、叮、叮，错落有致。
郭漫的视线在室内迅速扫过。
她看到了。
就在靠窗的角落里，一个穿着灰色旧夹克、头发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人，正抱着手臂，微微佝偻着背，专注地看着一盘棋。
他的侧脸轮廓硬朗，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眉心拧成一个川字，浑身都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硬邦邦的气场。
跟骆清给的照片一模一样。
红星酒厂，马卫国。
马卫国似乎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眼皮抬了一下，目光从郭漫和沈辞身上掠过，就像看两粒飘进屋里的灰尘，毫无波澜，随即又落回了棋盘上。
那眼神里的漠视与生疏，比蒋禾那笑里藏刀的虚伪，更让人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郭-宋-程-的-拜-把-子-兄-弟。
这层关系像一道冰冷的铁幕，横亘在他们之间。
郭漫却仿佛没看到他，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她径直走向那盘棋。
棋盘边，坐着一位身穿中山装、气质儒雅的老者。
他背脊挺直，面容清癯，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手中正捻着一枚白子，久久未落。
他就是梁金山。
郭漫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和沈辞安静地站在一旁。
又过了几分钟，梁教授终于落下手中的白子，对面的中年人长叹一声，推枰认负。
“梁老棋力精深，学生甘拜下风。”
直到这时，郭漫才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双手将沈辞递过来的木匣子奉上。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声音清润平和，在这安静的棋社里，像一缕恰到好处的清风。
“梁老，晚辈郭漫，久仰先生棋道，今日冒昧前来，特为求教一局。”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整个棋社的目光都聚焦了过来。
角落里的马卫国，眉头皱得更深了。
一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女人，跑到这全是老头子的地方来下棋？
还是指名道姓地挑战梁金山？
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梁金山抬起头，扶了扶老花镜，目光落在郭漫身上，带着一丝审视。
当他看到郭漫打开的木匣子里，那本散发着墨香的《忘忧清乐集》时，眼睛骤然一亮。
“哦？宋版影印的《忘忧清乐集》？小友有心了。”他伸手拿起那本棋谱，指腹在封面上轻轻摩挲，爱不释手。
对于爱棋之人，这无异于最好的敲门砖。
“好，既然是同道中人，那老朽就陪你手谈一局。”梁教授欣然应允，将棋盘上的棋子收回棋盒。
郭漫道了声谢，在梁教授对面落座。
猜先，郭漫执黑。
她的手很稳，手指纤细白皙，拈起一枚冰凉的黑子时，与那厚重的黑玉棋子形成鲜明的对比。
“啪。”
第一手，天元。
这一手棋，让原本有些嘈杂的议论声瞬间低了下去。
起手天元，是纯粹的古法开局，充满了理想主义和不确定性，在现代围棋里，近乎于一种表演式的下法。
角落里的马卫国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不屑。
花架子，又是这些民营企业哗众取宠的把戏。
他已经准备转身继续去看别的棋局了。
然而，郭漫接下来的棋路，却让他停住了脚步。
黑棋的布局，招招都透着一股教科书般的厚重与扎实。
没有奇诡的飞刀，没有刁钻的试探，就是一板一眼地占角、挂角、构筑模样。
每一手棋都落在最稳妥、最大局的位置上，像一个最刻板的老师傅，在用最传统的榫卯结构，搭建一栋房子的骨架。
十几手过后，马卫国脸上那丝不屑已经消失了。
他不知不觉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双手依旧抱在胸前，脚步却挪到了棋盘边，目光死死地锁住那方寸之间的黑白世界。
这棋路……太正了。正得让他这个老顽固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棋至中盘，局势渐渐变得胶着。
梁教授的白棋如水银泻地，攻势凌厉，不断渗透、蚕食着黑棋的实地。
郭漫的黑棋则节节退守，看似稳健的阵型被不断压缩，右上角一块十几颗子组成的棋筋，已经被白棋三面合围，只剩一口气，岌岌可危，像是一座随时会倾覆的孤城。
棋社里响起一片惋aspiration的叹息声。
“这块棋要死了。”
“小姑娘还是年轻啊，根基虽厚，但应变不足，被梁老牵着鼻子走了。”
沈辞站在郭漫身后，手心微微冒汗。
他不懂围棋，但他看得懂气氛。
所有人都觉得郭漫要输了。
就在这时，郭漫拈起一枚黑子，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去补活右上角那块孤棋。
“啪！”
清脆的落子声。
棋子没有落在右上角，而是落在了棋盘正中央，天元位左下的一处……空格上。
这一手，看得所有人一愣。
这是在干什么？自寻死路？
这一步棋，非但没有救活右上角，反而将另一小片无关紧要的黑子，也送入了白棋的虎口。
主动送死？还是两块？
马卫国瞳孔猛地一缩。
梁金山捻着白子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
下一秒，棋盘上的局势风云突变！
就是这步看似自杀式的“弃子”之招，像一把钥匙，插入了一道看不见的锁孔。
被舍弃的两小块黑子，彻底堵死了白棋原本流畅的出路，而原本散落在棋盘外围，看似毫无关联、各自为战的一大片黑子，因为这一步棋的连接，瞬间被盘活了！
它们像一条被唤醒的巨龙，从棋盘的左侧延伸至下方，形成了一片无比宏伟、不可撼动的巨大模样。
整个棋盘的攻守之势，豁然逆转！
为了右上角十几目的小利，却失去了对整个下半盘的控制权。
白棋赢了局部，却输了全局。
“嘶——”
棋社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梁教授盯着棋盘，久久没有落子。
他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手中的白子被指尖捏得发白。
足足过了五分钟，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手中的棋子放回了棋盒。
他抬头看着郭漫，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惊艳与赞叹：“以退为进，弃子争先……好一步险棋，好一个石破天惊的构思。小友的棋路，根基是古法，这破局的用法，却是我们这些老家伙想都不敢想的新派打法。”
郭漫欠了欠身，语气谦逊，说出的话却字字清晰：“晚辈不敢当。只是晚辈一直认为，传承不是墨守成规。有时候，古老的精髓，需要一个新的‘引子’，才能焕发出更强的生命力。”
说话时，她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了一旁的马卫国。
马卫国的身形一震，那双总是带着审视和挑剔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惊涛骇浪般的神色。
引子……
这两个字，像一颗钉子，狠狠地钉进了他的脑子里。
棋局结束，盘面点算，郭漫以三目半险胜。
她没有丝毫骄矜之色，起身向梁教授恭敬地行了一礼，又对周围观棋的众人点了点头，便转身准备离开。
从头到尾，她没再看过马卫国一眼，仿佛他真的只是一团空气。
沈辞跟在她身后，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只觉得郭漫这一套操作行云流水，简直秀得他头皮发麻。
就在两人即将走出棋社大门时，一个沙哑而威严的声音，从他们背后响起。
“等一下。”
郭漫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马卫国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面前，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刚才天元位那步弃子，是什么路数？”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质问语气。
“还有，你到底是谁？来这里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