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这封荐信是道催命符
协议达成后的第二天，锦绣集团的效率高得惊人。
土地转让合同与三家供应商的新合同，几乎是同时被专人专车送到了郭漫的办公室。
那叠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A4纸，像是魏琳无声的战书，每一个铅字都透着一股“我给了，看你接不接得住”的冷硬。
沈辞坐在郭漫对面的沙发上，像个最严苛的质检员，戴着他的金丝边眼镜，逐字逐句地审阅着合同。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斜地切进来，在他镜片上反射出流动的光斑。
办公室里只听得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从他鼻腔里发出的、表示不屑的轻哼。
“合同没问题。”终于，他将最后一页文件在桌上拍齐，摘下眼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梁。
然而，他脸上那股子凝重的神色，却像一块被焊死的铁板，丝毫没有因为合同的顺利而松动半分。
“用词严谨，条款清晰，连个标点符号的坑都找不到。魏琳这个女人，做事是真利索。”
郭漫端起桌上的温水，小口地抿着，视线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初秋的阳光已经不像盛夏那般咄咄逼人，金黄的叶子在微风中摇曳，一切都显得那么岁月静好。
“但这里面，处处都是问题。”沈辞的身体前倾，双手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那双总是带着三分戏谑的桃花眼此刻锐利得像鹰隼。
“一切都太顺利了。顺利得不像是胜利，倒像是赶着去投胎。”
他抬起眼，直视着郭漫：“郭漫，你比我清楚，魏琳这种人，是在刀口上舔血、在男人堆里杀出来的铁娘子。让她流血可以，让她认输，不可能。土地和供应商，这些都是摆在明面上的损失，是她为了平息舆论风波必须付出的代价，她捏着鼻子认了。但那封引荐信……”
沈辞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股寒意，“那才是她真正递过来的刀子。她不是给你铺路，她是给你挖了个通往地狱的VIP通道，还客客气气地给你递了张门票。”
郭漫放下水杯，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所以，我们不去？”
“去！为什么不去？”沈辞反而笑了，只是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狼闻到血腥味时的兴奋，“人家连戏台都搭好了，不上去唱一出，岂不是辜负了她的一番‘美意’？我只是提醒你，这出戏的剧本，叫《鸿门宴》。”
手机的震动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屏幕上跳动着一串陌生的京城号码。
郭漫看了一眼沈辞，对方做了个“请”的手势，身体向后靠在沙发上，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她划开接听键，开了免提。
“喂，您好。”
“您好，请问是郭玉春酒业的郭漫董事长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异常热情，声线里像是抹了蜜，每个字都带着笑，圆润又妥帖，让人听着就不由自主地放下防备。
“我是郭漫。”
“哎呀，郭董事长，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对方的热情仿佛要从听筒里溢出来，“鄙人蒋禾，在国宴采购办工作，忝为副主任。是魏琳魏董事长特别向我推荐了您和您的郭玉春，说您这儿的酒，有文化，有底蕴，有创新，是我们现在最需要的好东西啊！”
蒋禾。国宴采购办副主任。
郭漫的眼神微微一凝。魏琳的刀，来了。
骆清给的资料里提过这个名字，评价是八个字：长袖善舞，笑里藏刀。
“蒋主任您太客气了。郭玉春只是个小作坊，实在不敢当。”郭漫的语气依旧温婉平静，仿佛对方真的只是一个慕名而来的普通客户。
“哎，郭董千万别谦虚！”蒋禾的声音拔高了半分，显得更为真诚，“说来也巧，下周我们正好要为接下来的‘一带一路’峰会，组织一场小范围的内部品鉴会。都是真正能拍板的自己人，不对外的。我寻思着，这机会难得，就擅作主张，给您留了个名额。您看，您下周二有时间吗？带上您的得意之作，也让我们开开眼界？”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高了郭漫，又点明了机会的稀缺性和高端性，仿佛是天大的一个人情砸了下来。
沈辞在一旁无声地撇了撇嘴，嘴型清晰地吐出两个字：“画饼。”
“那就多谢蒋主任抬爱了。”郭漫的声音里透出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感激，“我们一定准时到。”
挂断电话，办公室里再次陷入安静。
沈辞重新戴上眼镜，慢悠悠地开口：“西山宾馆，不对外开放，专门接待高级别会议和疗养。安保级别非常高。看来，魏琳是想把你直接扔进一个完全由她掌控规则的斗兽场里，让你连个观众都没有，死都死得悄无声息。”
郭漫站起身，走到那几份刚刚签下的合同前，手指轻轻拂过纸面：“她越是想让我死，就说明她越是怕我活。”
品鉴会当天，郭漫和沈辞提前半小时到达了西山宾馆。
这里果然名不虚传，与其说是宾馆，不如说是一座建在半山腰的园林。
三步一景，五步一岗，空气里弥漫着松柏的清香和一种无形的威严。
在蒋禾秘书的引领下，他们来到一间名为“观瀑厅”的中式套房。
厅内陈设古雅，黄花梨木的家具泛着温润的光泽。
蒋禾早已等候在此，他本人比声音里听起来的要年轻些，约莫四十出头，一身得体的深色西装，脸上挂着标准得可以当模板的亲切笑容。
“郭董，沈总，欢迎欢迎！”他主动上前，和两人热情握手。
郭漫的目光扫过全场。
除了蒋禾，厅内还坐着另外两位中年男人，他们穿着朴素的干部夹克，气质沉稳，眉宇间带着一股国营大厂负责人特有的矜持与傲慢。
他们面前的桌上，已经摆好了自家酒厂的标志性产品。
一个是红星酒厂，一个是五梁春酒厂。
都是国内酒业响当当的“国家队”选手。
三方会审。
这阵仗，哪是什么品鉴会，分明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联合面试，或者说，是一场针对郭玉清的公开处刑。
“来，郭董，快请坐。”蒋禾殷勤地将郭漫引到预留好的座位上，“这两位，就不用我多介绍了吧？红星的赵厂长，五梁春的李厂长，咱们酒桌上的老前辈了。”
两位厂长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在郭漫年轻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移开了。
在他们眼里，这个靠着网络炒作起来的民营小老板，根本没资格和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
客套话没说几句，蒋禾便直奔主题：“时间宝贵，咱们就直接开始吧。三位依次介绍一下自己的酒品，然后我们现场品鉴。”
赵、李两位厂长介绍得四平八稳，无非是强调自家历史悠久、工艺正统、品质稳定。
轮到郭漫，她没有多说废话，只是让沈辞取出一只小巧的青瓷酒瓶，亲自为三人各斟了一小杯。
正是那款让她一战成名的“郭玉小贵”桂花酒。
清冽的酒液注入白瓷杯中，一股难以言喻的幽雅香气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那不是普通桂花的甜腻，而是一种混合了酒香、草木清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的复合香气，清雅脱俗，闻之忘尘。
两位厂长脸上的轻蔑，在闻到这股香气的瞬间，凝固了。
蒋禾端起酒杯，先是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赞叹：“好香！郭董这酒，真是闻香不见花，意境高远啊！”
他将酒杯凑到唇边，小啜一口，闭上眼睛，细细品味了半晌，才缓缓睁开眼，那张笑脸上的赞美之词犹如滔滔江水：“醇、雅、净、润！郭小姐，你的酒，堪称一件艺术品！我敢说，在风味和意境上，它是我近几年喝过最特别的！”
他把郭漫的酒夸上了天，仿佛下一秒就要拍板定下。
然而，就在郭漫以为他要宣布结果时，蒋禾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极其惋惜的神色，那演技，不去拿个影帝都屈才了。
“但是……”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把手中的酒杯放下，“郭小姐，国宴用酒，有几条铁律是绝对不能破的。安全，是第一位的。为了确保绝对安全和百分之百的可追溯性，所有国宴用酒的基酒，都必须出自指定的三个国家级原粮基地，并且，由我们指定的几家大型国营酒厂生产和储存。”
他的目光在另外两位厂长身上扫过，意思不言而喻。
“你们的酒，源头不合规啊。”他看着郭漫，眼神里充满了“爱莫能助”的同情，“这是硬伤，是天条，谁也碰不得。再好的艺术品，不符合规矩，也只能是孤芳自赏了。可惜，太可惜了！”
红星和五梁春的两位厂长，脸上终于露出了心照不宣的、胜利者对失败者的轻蔑笑容。
他们甚至懒得掩饰。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先把你捧上云端，再告诉你没有起飞资格，让你从最高处摔下来，摔得更惨，更无话可说。
这一套组合拳，打得漂亮。
沈辞的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握着文件夹的手指微微收紧。
郭漫却仿佛根本没有听出蒋禾话语里的最终裁决，她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浅笑，从容地将自己的酒杯收了回来。
“多谢蒋主任指点，让我明白了国宴用酒的标准，受益匪浅。”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丝毫的沮丧或不甘。
她抬起眼，对蒋禾微微一笑：“其实，今天我带来的，并非想直接入选国宴的最终成品。”
蒋禾脸上的笑容一僵。
“这杯酒，”郭漫举起手中的青瓷小瓶，轻轻晃了晃，“它只是一个‘引子’，一个能激发更高层次风味的技术方案。”
在蒋禾和另外两位厂长错愕的目光中，她从始终保持沉默的沈辞手中，接过一个古朴的卷轴。
“唰”的一声，卷轴在宽大的桌面上缓缓展开。
卷轴上没有酒，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风花雪月的品牌故事。
那上面，是一套结构复杂、逻辑严谨、用无数数据和图表标注得清清楚楚的——“双酵母菌种共生发酵技术与国营一号基酒融合方案”。
“郭玉春的核心，从来不只是一口井，一张方子。”郭漫的声音清晰而沉稳，在安静的观瀑厅里，每个字都像一颗砸在冰面上的石子，“我们真正的壁垒，是这套独一无二的活性菌种培育和共生发酵技术。它可以嫁接到任何一款顶级的基酒上，在不改变其主体风骨和安全标准的前提下，通过二次发酵和醇化，极大提升其香气层次和口感的醇和度。”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已经陷入呆滞的三人。
“简单来说，我们不提供产品，我们提供的是一套能让‘国家队’品质实现指数级飞跃的独家技术。”
她的手指，在卷轴上一处数据图上轻轻一点，目光转向了红星酒厂的赵厂长。
“比如，与我们郭家祖宅一衣带水的‘红星酒厂’。根据我们对公开数据的分析，红星的一号基酒，其分子结构和微量元素构成，与我们GS-02号复合菌种，有着超过百分之九十五的理论匹配度。一旦结合，成品的香气酯醇类物质，预估能提升百分之三十以上。”
蒋禾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彻底僵住了。
他设想过郭漫会哭，会闹，会据理力争，会愤怒离场。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女人根本没打算按照他制定的规则来出牌。
她直接掀了桌子，然后告诉所有人，她不是来应聘厨子的，她是来卖菜谱的，而且是那种能让米其林三星餐厅都眼红的独家秘方。
整个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半晌，蒋禾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意味深长的审视。
他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状似不经意地说道：“郭董的思路，确实清奇。不过，红星酒厂的马卫国老厂长，是出了名的老顽固，眼里揉不得沙子。他最看不起的，就是你们这些民营企业的‘投机取巧’。”
他放下茶杯，看着郭漫，一字一顿地补充道：“而且，他还是宋景程的拜把子兄弟。”
宋景程。
郭漫的前公公。
这封魏琳递过来的荐信，果然是一道催命符。
它不仅在规则上堵死了郭漫的路，更是在人情关系上，将她引向了一个最不可能与她合作的死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