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笔杆子也是杀人刀
可一旦赢了……
郭漫没有看他,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那口古井,夜色深沉,万籁俱寂,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屏息,等待着两天后那场注定要到来的风暴。
风暴比想象中来得更早,也更猛烈。
两天后的清晨,天刚蒙蒙亮。
郭漫被手机接连不断的震动声吵醒,那频率密集得像是要把床头柜震得散架。
她没有丝毫的起床气,平静地伸出手,摸索着拿过手机。
屏幕上,推送的新闻弹窗已经叠了厚厚一层,标题一个比一个触目惊心。
《南方观察》深度报道的头条,被加粗的黑体字牢牢钉在所有热搜榜的顶端——《谁的污水厂,将淹没汉代“玉脉泉”?
》。
郭漫点开链接,苏晴的笔杆子,果然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
文章的开头,并没有直接提及锦绣集团或是郭玉春,而是用一种极具人文关怀的笔触,描绘了城市角落里,一口古井的百年孤寂。
紧接着,笔锋一转,引出《云溪县志》的记载,将这口井与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云溪古水系”、与汉和帝时期的郭玉太医丞巧妙地勾连起来。
历史的厚重感与现实的脆弱形成了鲜明对比。
直到文章的后半段,锦绣集团的名字才浮出水面。
那个规划中的“城东区第二污水处理厂”,在苏晴的笔下,不再是光鲜亮丽的政绩工程,而是一台即将碾碎历史遗迹的冰冷巨兽。
文章通篇没有煽动性的词汇,只是冷静地陈述事实,罗列证据,最后抛出一个引人深思的问题:当商业开发的巨轮滚滚向前,我们是否应该为那些沉淀了千年文脉的“根”,留下一寸喘息之地?
这已经不是商业纠纷了。
苏晴,或者说郭漫,成功地将这件事从“两家公司打架”,升维成了“资本与文化、发展与传承”的公共议题。
评论区早已炸开了锅。
“我靠,我家就在城东,从来不知道还有这种地方!汉代的泉眼?锦绣集团疯了吧,这都敢动?”
“资本家眼里除了钱还有什么?今天敢填一口古井,明天就敢拆一座故宫!”
“支持郭玉发声!这已经不是她一家的事了,这是我们所有人的历史!”
沈辞的电话几乎是同时打进来的,背景音里是他自己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敲击键盘的噼啪声。
“你看了吗?爆了!全网都爆了!苏晴这一刀,直接捅在了锦绣的肺管子上!我们的官网后台访问量都快瘫痪了!”
“意料之中。”郭漫的声音听不出波澜,她走到窗边,晨光熹微,新的一天开始了。
魏哲显然没睡好。
当他被公关总监的夺命连环call从床上叫起来,看到手机上铺天盖地的新闻时,那张一向保养得宜的脸第一次出现了狰狞的扭曲。
他低估了那个女人。
他以为自己手握推土机,可以轻易碾死一只不听话的蚂蚁。
他怎么也想不到,那只蚂蚁反手掏出了一本史书,把他连人带推土机一起,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
“废物!一群废物!”他在宽大的客厅里暴跳如雷,上好的丝绸睡袍被他扯得变了形,“一篇报道!就一篇报道!你们公关部是干什么吃的?养你们是让你们看戏的吗!”
电话那头的公关总监快哭了:“魏总,不行啊,电话都快被打爆了!市里文保、规划、环保好几个部门都打来电话问询,说要重新评估项目影响……这篇报道的定性太高了,我们根本删不掉,压不住啊!”
魏哲喘着粗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这种时候,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要反击,必须立刻反击。
他要告诉所有人,那所谓的“玉脉泉”,不过是一个乡下女人为了碰瓷编出来的故事!
下午两点,锦绣集团紧急召开新闻发布会。
魏哲换上了一身沉稳的深色西装,坐在聚光灯下,脸上带着一丝被构陷的疲惫与愤慨。
“各位媒体朋友,”他对着镜头,声音沉痛,“我没想到,锦绣集团一个合规合法的市政配套项目,会因为某些同行的恶意竞争,而被如此污名化。”
他将郭漫和郭玉春描绘成一个不择手段、利用虚假文史概念碰瓷大企业的投机者。
“所谓的‘玉脉泉’,纯属无稽之谈。我们请来了业内最权威的地质专家,他们可以证明,那口井,仅仅是普通的浅层地下水,不具备任何特殊价值。”
几位戴着眼镜、看起来颇有学者风范的“专家”随即上台,对着一堆普通人根本看不懂的地质图谱和数据PPT,开始“科学辟谣”。
魏哲的目的很明确,他要搅浑水。
既然你说文化,我就说科学。
把你拉到我的领域,用复杂的专业术语和权威背书,让那些被煽动起来的网民们重新陷入迷茫。
把“文化保护”的公共议题,重新拉回到“商业纠纷”的泥潭里。
郭漫没有去现场,甚至没怎么看直播。
她正和沈辞一起,站在郭家老宅的院子里,指挥着工人布置场地。
“横幅再往左边拉一点,对,正对门口。”
“摄像机位我都标好了,三个角度,确保能拍到每一个人的微表情。”
沈辞像个打了鸡血的战地导演,一边拿着对讲机调度,一边擦着额角的汗。
魏哲的发布会内容,助理小林已经一字不差地转述给了他们。
“郭总,他骂我们是投机者,说井水就是普通地下水!”小林气得脸都红了。
郭漫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口水战是最低效的武器。
当对方开始跟你讲道理的时候,你就不要再跟他讲道理了。
你要做的,是把一个他无法反驳的事实,狠狠摔在他脸上。
在魏哲的发布会刚刚结束,热度还未消散之时,郭玉春酒业的官方账号,发布了一则简短的公告: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孰是琼浆,孰为凡水,一试便知。
明晚三点,郭家祖宅,恭候诸君亲临,共鉴“玉脉泉”。】
公告下面,是一张设计得古朴又极具冲击力的电子邀请函。
背景是那口青石古井的特写,井口水汽氤氲,仿佛藏着另一个世界。
沈辞看着郭漫的操作,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个女人,简直是天生的节奏大师。
魏哲前脚刚搭好台子唱戏,她后脚就直接在旁边另起炉灶,还要把所有观众都抢过来。
他没闲着,按照郭漫的吩咐,将这份电子邀请函,精准地发送到了骆清给的那份名单上,每一个人的私人邮箱里。
雅集,一个都不能少。
第二天下午,这条沉寂了多年的老巷,迎来了它有史以来最热闹的一天。
数十家媒体的长枪短炮几乎堵塞了整条巷子。
收到邀请的市民代表、闻风而来的网红主播、甚至还有几位白发苍苍、被学生搀扶着赶来的文史研究者,将小小的院子挤得水泄不通。
院子中央,一张铺着素色桌布的长条桌上,摆着两套完全相同的顶级龙井茶叶和透明的玻璃茶具。
一切准备就绪。
郭漫一身简洁的白色新中式长裙,安静地站在桌前,神色从容,仿佛这只是一场寻常的茶会,而不是一场决定企业生死的豪赌。
人群中一阵小小的骚动。
一个身穿藏青色对襟唐装、气质儒雅清癯的老者,在沈辞的引领下,缓缓走到台前。
“是秦先生!制香界的泰山北斗秦涧!”
“天哪,他怎么会来?他不是从不参加任何商业活动的吗?”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秦涧这个名字,在追求极致风雅的圈子里,就是一块金字招牌。
他的鼻子,据说能分辨出上千种香料的细微差别,被誉为“大夏第一鼻”。
请他来做公证人,比请十个专家都有说服力。
郭漫对着老者微微躬身:“有劳秦先生了。”
秦涧点了点头,目光在桌上的极品龙井上扫过,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赞许:“好茶,配得上好水。”
郭漫不再多言,对着镜头,声音清晰而沉稳:“今日,不辩真假,不论是非。只用两杯茶,回答所有疑问。”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沈辞当众拆开一瓶市面上最贵的、以水源纯净著称的进口冰川矿泉水,和一桶刚刚从古井中打上来的井水。
他动作优雅地用两边的水,同时冲泡两份完全相同的龙井。
热水注入,嫩绿的茶叶在玻璃杯中舒展、翻腾,宛若新生的精灵。
片刻后,两杯茶汤都呈现出通透清亮的杏绿色,从色泽上看,几乎毫无二致。
所有镜头都对准了秦先生。
空气仿佛凝固了。
秦先生神情严肃,先是端起了用矿泉水冲泡的那杯。
他没有喝,只是将杯口凑近鼻端,闭目轻嗅了数秒,然后平静地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杯茶应有的品质。
接着,他放下了第一杯,端起了用井水冲泡的第二杯。
就在杯口距离他鼻尖还有一寸距离时,他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瞬间僵住了。
所有人都看到,他的手,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
他猛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审慎,迅速转变为惊愕,再到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一种近乎痴迷的陶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足足过了十几秒,秦先生才缓缓睁开眼。
那双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竟翻涌着惊涛骇浪,是一种寻觅一生、终得至宝的震撼与狂喜。
他没有评价茶的味道,也没有用任何华丽的辞藻。
他只是转过身,面对着那几十台黑洞洞的摄像机镜头,用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在宣布真理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说道:
“用这水冲泡,茶中蕴含的芳香类酯醇,被解析、放大了至少三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因为他这句话而陷入呆滞的人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凛然的怒意与决绝。
“这不是水,这是琼浆玉液。谁敢毁掉它,就是与我们所有追求极致香气的人,为敌。”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随即,快门声、闪光灯,如同暴风雨般炸响。
每个记者都疯了,他们知道,自己见证了一个足以引爆全网的时刻。
而那段仅仅几十秒的视频,正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被上传、被剪辑、被加上各种醒目的标题,准备冲向互联网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