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合同墨未干,战书已上门
现在,还不是解释的时候。有些事,需要先验证一下。
车厢内狭窄的空间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沉默。
沈辞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发白,路边的霓虹灯光一闪而过,在他那副金丝眼镜的镜片上流淌,却照不亮他眼底的惊涛骇浪。
他好几次欲言又止,侧头去看郭漫,最后都只能看到一个平静得近乎冷酷的侧脸。
郭漫没看他,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大腿上那个乌黑的木盒上。
入手微沉,质地非金非木,触感温润,像一块被岁月盘了千年的老玉。
她能感觉到,沈辞的焦躁和不安像高压锅里不断升腾的蒸汽,快要把这辆小小的甲壳虫给顶上天了。
她不怪他。
换做是她,在彻底觉醒之前,面对宋景程那种老狐狸设下的天坑,恐怕也会被吓得六神无主。
一个季度三千万,这数字就像一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她偏偏就跳了。
不但跳了,还反手把宋景程最宝贝的一块肉给叼了过来。
在沈辞看来,这是疯了。
但在郭漫看来,这是唯一的生路。
不破不立。
她要的,从来都不是宋家渠道那点汤汤水水,她要的是一张能跟宋景程这种级别的大鳄坐上同一张牌桌的入场券。
而今天,她用自己的胆识和那份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真是假的“云水谣”情报,成功地换到了这张血淋淋的门票。
至于“云水谣”……
那不过是她前世零星听到的一个传闻,是前夫林致远在一次酒后得意忘形时,吹嘘自己如何精准预测了宋氏的转型失败。
她只记得这个名字,和“文旅”、“惨败”这几个关键词。
一场豪赌,赌的就是信息差。
她赌宋景程不知道她知道多少,赌他会因为这份被戳破的隐秘而投鼠忌器。
现在看来,她赌赢了第一步。
“吱——”
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将郭漫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甲壳虫已经稳稳停在了“郭玉春”那栋略显寒酸的办公小楼前。
与其说这是个公司,不如说是个大号的作坊。
一楼是酿酒和仓储区,空气里永远飘着粮食发酵的甜香和药草的清苦,二楼被简单隔成了几个房间,充当办公室和实验室。
和“不系园”那种一步一景、连空气都透着人民币味道的销金窟比起来,这里简直就是个贫民窟。
但郭漫看着那扇熟悉的、亮着灯的窗户,心里却前所未有地踏实。
这里,是她的阵地。
沈辞一言不发地熄火下车,他好像把所有的吐槽能量都在路上耗尽了,此刻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累了,毁灭吧”的颓废气息。
他跟着郭漫上了二楼,办公室里,助理小林正趴在桌上,似乎在核对什么数据,看到他们回来,赶紧站了起来。
“郭总,沈老师,你们回来啦。”
“嗯,你先下班吧,辛苦了。”郭漫点点头。
沈辞却像是没听到一样,径直走到郭漫的办公桌前,一把抓起那个黑木盒,“啪”地一声放在桌上,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她:“我现在就要看看,这位骆老太太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值不值得你押上全部身家去疯一把!”
他的动作有些粗暴,显然是憋了一路的火气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盒盖应声而开。
没有想象中的令牌或者印章,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片枯黄的叶子,叶片硕大,脉络却依然清晰分明,像一张镌刻着岁月痕迹的地图。
叶子下面,是一张折叠起来的宣纸。
沈辞的呼吸一滞,小心翼翼地捏起那片茶叶,凑到灯下。
“这是……古树单丛?”他有些不确定地说道,作为半个圈内人,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郭漫的目光却落在那张宣纸上。
沈辞展开宣纸,上面的字迹是手写的,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隽秀中透着风骨。
最上面是“雅集”二字,下面则罗列了十三个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简短的介绍:姓名、家族背景、主营业务、甚至还有简单的派系划分。
宋云帆的名字赫然在列,后面的备注是:宋景程侄,性骄,好名,不足为惧。
而周老的名字后面,则写着:中立,守旧,重规矩。
这是一份详尽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情报!
骆清给她的,根本不是什么信物,而是一份雅集内部的权力关系图谱!
沈辞的目光飞快地从上到下扫过,当他的视线落在名单末尾一行用朱笔圈出的名字时,瞳孔猛地一缩。
“锦绣集团,魏家。”
那四个字像烙铁一样烫眼。
旁边的批注更是触目惊心:主营奢侈品与地产,手段狠辣,与宋氏为死敌。
骆清最后那句提醒,不是随口一说,而是白纸黑字的警告!
沈辞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猛地抬头看向郭漫,嘴唇翕动,刚想说点什么——
“砰!”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助理小林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那张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世界末日般的惊恐。
“郭总!不……不好了!”她的声音因为恐惧和急促的奔跑而尖利发颤,带着哭腔,“出事了!出大事了!”
郭漫的心头猛地一沉。
“慢慢说,别急。”她的声音依旧镇定,这种时候,她必须是所有人的定海神针。
“供……供应商!”小林喘着粗气,手里的手机都快要握不住了,“刚刚……就在刚刚,给我们供应有机桂花的老张,还有提供那几种核心原粮的李家村、王家庄……三家!三家供应商,几乎是同时打电话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说出那句最可怕的话。
“他们……他们说要单方面中止合同!立刻!马上!宁愿赔我们三倍的违约金,也不再给我们供一粒米、一朵花了!”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小小的办公室里轰然炸响。
沈辞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断供?
还是核心原料的全线断供?
这他妈的不是釜底抽薪,这是直接往郭玉春的锅炉里灌水泥!
没有桂花,还叫什么桂花酒?
没有那几种经过特殊筛选、作为药引的粮食,郭玉春的配方就等于废了一半!
之前为了应对和宋家的对赌协议,他们刚刚签下了一笔扩大生产的订单,预付款都打过去了,现在原料没了,拿什么去生产?
拿空气吗?
一个季度三千万的赌约还像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样悬在头顶,这边赖以生存的根基却被人一铲子给直接挖断了!
“冷静!”沈辞强迫自己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把将小林拉到电脑前,“把那三家供应商的名字、公司全称,都报给我!”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作响,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
一个个查询窗口在屏幕上弹出,复杂的股权穿透图谱像蜘蛛网一样层层展开。
郭漫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她看着沈辞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镜片后那双骤然变得锐利无比的眼睛,看着小林在一旁焦急地报着名字。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沈辞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几分钟后,敲击声戛然而止。
沈辞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抬起手,指着屏幕上三张最终汇集到同一个节点的股权图,声音嘶哑地说道:“找到了。”
郭漫和小林同时凑了过去。
屏幕上,三家看似毫无关联的供应商,在经过层层穿透、剥离了无数马甲之后,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名字。
一个他们刚刚才在纸上看到的名字。
“锦绣集团。”
沈辞一字一顿地吐出这四个字,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寒气。
“三家公司的背后,或多或少,都有锦绣集团的投资或控股。这不是巧合,这是精准的外科手术式打击。”
骆清的警告言犹在耳。
【第一个要找你麻烦的,恐怕就是‘锦绣集团’的魏家。】
他们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份情报,对方的战书就已经以一种最蛮横、最不讲理的方式,直接拍在了脸上。
话音未落,楼下传来一阵平稳而有力的汽车引擎声。
那声音与寻常家用车截然不同,低沉,厚重,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存在感。
郭漫下意识地走到窗边,撩开百叶窗的一角向下望去。
一辆通体漆黑的宾利,在夜色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他们这栋破旧的小楼前。
车牌号是五个“8”,嚣张得毫不掩饰。
一个穿着剪裁得体的手工西装、戴着金边眼镜的男人从后座走了下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亮着灯的窗户,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然后便迈开长腿,径直向楼门走来。
“他来了。”郭漫放下百叶窗,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沈辞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只准备战斗的猎豹。
很快,沉稳的皮鞋叩击楼梯的声音由远及近,不疾不徐,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跳上。
办公室的门没关,男人连象征性的敲门都省了,直接推门而入。
他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容,目光在凌乱的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了郭漫身上,仿佛他天生就知道谁才是这里的主人。
“想必您就是郭玉春酒业的郭漫小姐吧?”他微笑着伸出手,自我介绍道,“鄙人魏哲,锦绣集团副总裁。”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狠狠扎在沈辞和小林的耳膜上。
沈辞一个箭步挡在郭漫身前,冷冷地看着他:“我们不欢迎你,请你出去。”
魏哲仿佛没看到沈辞的敌意,也丝毫不在意自己悬在半空的手,自顾自地收了回来,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份文件,直接放在郭漫的桌上。
“郭小姐,别误会,我今天来,是带着诚意来的。”他绕过沈辞,像是在自己家一样,打量着办公室的陈设,嘴里啧啧有声,“我听说了您和宋家的对赌协议,真是年少有为,巾帼不让须眉啊。”
他的话听着是夸奖,语气里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但商场如战场,刀剑无眼。一个小姑娘家,何必把自己搞得这么累,打打杀杀的,多不好看?”他将那份文件向郭漫面前推了推,笑容可掬,“我们锦绣集团,一向爱惜人才。我们愿意用三倍于宋家估值的价格,也就是三个亿,直接全资收购郭玉春。您呢,什么都不用干,只需要保留一个技术顾问的头衔,每年舒舒服服地拿分红就好。”
他摊开手,姿态优雅,仿佛在赐予一份天大的恩惠。
“钱,我们来赚。名,你来出。何乐而不为呢?”
三个亿。
这个数字从小林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沈辞的脸色却愈发冰冷。
这不是收购,这是羞辱。
魏哲根本不在乎郭玉春的酒,也不在乎郭玉春的未来,他只是想用钱砸死郭漫的梦想,然后把“郭玉春”这块刚刚崭露头角的招牌,变成他们锦绣集团用来攻击宋家的炮弹。
郭漫甚至连那份文件都没有打开。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魏哲,然后伸出两根手指,将那份在她看来无比刺眼的文件,缓缓地推了回去。
“多谢魏总好意。”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郭玉春,不卖。”
魏哲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短暂的凝固。
他眯起眼睛,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比资料照片上看起来更年轻,也更……顽固。
空气中的友好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魏哲收回文件,慢条斯理地用指节敲了敲桌面,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郭小姐,年轻人有骨气是好事。但有时候,骨头太硬,是会断的。”
他不再伪装,语气里的温和消失了,取而代代的是一丝毫不掩饰的阴冷。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价值不菲的西装袖口,转身向门口走去。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门把手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脸上重新挂上了一抹诡异的微笑。
“哦,对了,差点忘了说。”
“我听说郭小姐酿酒,用的是祖宅院里那口百年古井的水,水质独特甘冽,是酿造‘郭玉春’的灵魂,对吗?”
郭漫的瞳孔骤然一缩。
魏哲看着她的反应,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快意。
“真不巧。”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那口井旁边的地,从鱼塘到后山,上周刚被我们集团拍下。我们准备响应政府号召,在那建一个大型的、现代化的污水处理厂。毕竟,环保是功在千秋的大事嘛。”
他顿了顿,欣赏着郭漫和沈辞瞬间变得惨白的脸色,然后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不怀好意的微笑。
“希望我们未来的工程,不会影响到郭小姐的水源才好。”
说完,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楼下,宾利车引擎启动的低吼声再次响起,随即绝尘而去,只留下满室死寂。
办公室的窗户开着,晚风吹了进来,卷起桌上那张写着雅集名单的宣纸,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一声无情的嘲笑。
刚才还因为三个亿而震惊的小林,此刻已经吓得瘫软在椅子上,嘴唇都在哆嗦。
断了原料,还能想办法从别处再找。
可断了水源……还是那口无可替代的古井水,这等于直接宣告了郭玉春的死刑!
这已经不是商业竞争了,这是不死不休的绝户计!
郭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手指紧紧攥着,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传来一阵刺痛。
她能感觉到,身边的沈辞,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
那是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感受过的,混合着暴怒、惊骇与彻骨寒意的凝重。
他的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度的愤怒。
他低着头,金丝眼镜后的那双眼睛里,仿佛有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