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不比茶，只比心
郭漫迎着女孩灼热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狂喜瞬间褪去，化为肉眼可见的失望，像被戳破的气球。
“不换。”郭漫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这盆兰花，是一位长辈的心意，对我意义非凡，不能作为交易的筹码。”
沈辞在一旁听得直翻白眼。
大姐，都什么时候了，还玩什么情怀。
那帮老狐狸可只给了三个月，现在每一分钟都是拿钱在烧。
一盆花换条进山的路，这买卖闭着眼都知道怎么选。
林溯的脸也垮了下来，嘟囔道：“小气鬼。”
但她终究还是个讲道理的，没有强求，只是那眼神还恋恋不舍地黏在玉蝠兰上，像是被抢了心爱玩具的小狗。
周围那些手持竹竿的壮汉见状，敌意再次升腾，为首那人更是往前踏了一步，冷声道：“既然没得谈，就请回吧。林家寨不欢迎外人。”
“谁说没得谈？”郭漫的视线越过他们，落在远处山坡上一片明显枯黄的竹林上。
那些竹子了无生气，竹梢干枯发黑，像是一片被瘟疫席卷过的战场，与周围的翠绿格格不-入，“我用那样东西来换。”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片死气沉沉的竹林上。
林溯的脸色微微一变。
为首的汉子更是脸色一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被戳到痛处的恼怒：“你什么意思？”
“竹梢枯梢病。”郭漫平静地吐出五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砸在林家人的心坎上，“一种真菌感染，从竹梢开始，迅速蔓延，最后整片竹林都会枯死。你们应该已经试过很多办法了吧？现代农药？还是传统的石灰水？都没用，对吗？”
林溯的嘴巴微微张开，看郭漫的眼神从一个“小气鬼”变成了一个深不可测的怪物。
这病是去年才开始出现的，他们请了农科院的专家来看，也只说是环境变化引起的真菌病变，没什么特效药，只能砍掉病株隔离。
可这病蔓延得太快，砍都来不及。
这已经是全族人压在心口的一块大石，这个外乡女人是怎么一眼就看出来的？
“我来，是为了求取‘竹尖晨露’。”郭漫不再绕圈子，直接摊牌，“我可以用我祖传的法子，帮你们遏制这片竹林的枯梢病。作为交换，我需要进山三日，采集晨露的资格。”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沈辞在旁边已经看傻了。
这操作是什么路数？
空手套白狼？
不对，这是现场造一个狼出来再套！
他现在有点明白，为什么这女人能把顾家那帮人精耍得团团转了。
她的脑回路，压根就没在正常人的轨道上。
“口出狂言！”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村寨深处传来。
人群分开，一个身穿对襟褂子、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拄着一根竹杖走了出来。
他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正是林家寨的族长，林彪。
林彪的目光在郭漫身上扫了一圈，带着审视与不信任：“农科院的教授都束手无策，就凭你一个酿酒的黄毛丫头？”他显然从孙女那里得知了郭漫的身份，“宋家的小子打过招呼，说你们要来。但想进我林家的禁地，不是靠嘴皮子功夫。”
“那片病竹，反正也已经判了死刑，不是吗？”郭漫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让我试试，对你们没有任何损失。成了，你们的竹海得救；败了，我立刻掉头走人。林老先生，这个赌，您稳赚不赔。”
林彪的眼睛眯了起来，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看似温婉的女人。
她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怯懦，那份自信，仿佛她不是在做一个赌博，而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半晌，他手中的竹杖在青石板上重重一点。
“好！”他沉声道，“就用那片已经枯死的竹林给你。三天！如果三天后，你能让死竹发新芽，我亲自带你进山！”
这条件苛刻至极，死竹发芽，近乎神迹。
林溯在一旁急得直跺脚：“爷爷！”
郭漫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干脆利落地应下：“一言为定。”
接下来的三天，沈辞感觉自己像是被拐卖到了某个神秘的炼金作坊。
郭漫完全变了个人。
她脱下了那身精致的套装，换上了和林溯一样的冲锋衣和登山靴，整个人身上那股都市丽人的精致感被一种原始的、专注的生命力所取代。
根据她脑海中《郭氏草木酿》里对“草木之疾”的记载，万物病变，皆因阴阳失衡，菌群错乱。
抑制恶菌，需以益菌克之。
她没有用任何现代化学药剂，而是让林溯带着她，在山里找来了几种特定的蕨类植物。
一种叶背布满铁锈色孢子，一种茎秆在掰断后会流出黏滑的汁液。
回到那片枯竹林旁，郭漫支起一口从村民家借来的大铁锅，将蕨类植物捣碎成泥，加入清水熬煮。
当墨绿色的汁液开始沸腾，散发出浓郁的草木苦涩气味时，她从自己的恒温箱里，取出了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散发着淡淡酒香的块状物——那是她带来的顶级酒曲。
她将酒曲碾碎，小心翼翼地撒入锅中，然后立刻熄火，用锅盖焖住。
“这……这是在干嘛？熬中药？”沈辞凑过去，被那股怪味呛得连连后退，脸上写满了“我不理解，但我大受震撼”。
“培育菌群。”郭漫言简意赅，她的眼睛紧紧盯着锅盖的缝隙，观察着里面细微的动静。
酒曲中的活性酵母，与特定蕨类中的特殊成分，在适宜的温度下，会催生出一种具有极强吞噬和抑制能力的活性菌液。
这是郭-氏先祖在酿酒过程中，偶然发现的用以净化酿造环境的古法，却被郭漫用在了救治植物上。
一个小时后，郭漫揭开锅盖，锅里原本墨绿色的药汁，已经变成了一种乳白色的、略带黏稠的液体，空气中那股苦涩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酸奶发酵的清香。
在林家寨众人怀疑、好奇、看好戏等各种复杂的目光注视下，郭漫和沈辞、林溯一起，将这些菌液仔细地涂抹在每一根枯竹的根部和竹节上。
做完这一切，剩下的，只有等待。
第一天，毫无动静。
第二天，依旧死气沉沉。
村寨里已经开始有闲言碎语，说林彪这次是老糊涂了，被个外地来的小姑娘给骗了。
沈辞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围着那片竹林一圈圈地绕，嘴里不停地碎碎念：“完蛋了，这下牛皮吹破了，咱们得灰溜溜滚蛋了。”
只有郭漫，每天只是定时去竹林边看一眼，然后便回到住处，安静地看书，或者对着窗外的竹海发呆，平静得仿佛一个局外人。
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一声尖叫划破了林家寨的宁静。
“发芽了！发芽了！！”
是林溯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郭漫和沈辞猛地冲出房间，所有听到动静的村民也都涌向了那片枯竹林。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那片原本枯黄如死尸的竹林，在一夜之间，竟从干枯的竹节缝隙里，争先恐后地冒出了一点点、一簇簇鲜嫩的绿芽！
那绿色是如此的鲜活，如此的富有生命力，在晨光下，仿佛一颗颗绿色的钻石，闪耀着令人心悸的光芒。
死木逢春！
沈辞目瞪口呆，他使劲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还没睡醒。
这他妈已经不是科学了，这是玄学！
林彪拄着竹杖，快步走到一根竹子前，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那片新生的嫩芽，那双锐利的鹰眼，此刻写满了震撼与激动。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人群中的郭漫，目光复杂到了极点。
这个女人，她不是在吹牛，她是真的有通天彻地的本事。
“我林彪，说话算话！”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地宣布，“从现在起，你就是林家寨最尊贵的客人！我亲自带你进山，采最好的竹尖露！”
斗茶会设在宋家私园“不系园”。
亭台楼阁，曲水流觞，空气里弥漫着顶级的龙涎香和若有似无的古琴声，每一个细节都在不动声色地炫耀着宋家百年积淀的底蕴和品味。
雅集的成员悉数到场，骆清依旧是那身不苟言笑的旗袍，周老闭目养神，秦先生则饶有兴致地把玩着一只汝窑小盏。
宋云帆作为东道主，自然是全场的焦点。
他一身月白色长衫，风度翩翩，每一个动作都仿佛经过千锤百炼，充满了古典的韵律美。
从醒器、择水、投茶到冲泡，行云流水，无可挑剔。
当他亲手炮制的“陈韵”普洱的茶汤注入建盏时，一股醇厚、霸道而又层次分明的茶香瞬间弥漫开来，整个庭院仿佛都被这股香气笼罩，在场的所有老饕脸上都露出了享受和赞叹的神情。
“好茶！云帆这手艺，越发有大家风范了。”
“这‘陈韵’，一年比一年更见风骨，了不得！”
赞美声不绝于耳，宋云帆含笑-点头，尽显主人风范。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郭漫，眼神深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与怜悯。
在他看来，这场比试从一开始就没了悬念。
终于，轮到郭漫了。
在万众瞩目之下，她没有拿出任何茶叶，也没有摆出任何繁复的茶具。
她只是让沈辞端上了一个托盘，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几只最简单的透明玻璃杯，杯中盛着一种清澈如水、不见一丝杂质的液体。
全场哗然。
“这是什么意思？她不比了？”
“拿几杯白开水来，是想羞辱谁？”
骆清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锐利的目光直刺郭漫：“郭董，你这是什么意思？”
郭漫迎着所有质疑的目光，神色平静地走到庭院中央，对着众人微微躬身。
“各位前辈，宋先生的‘陈韵’，已是茶中极品，‘韵’之一字，登峰造极。郭漫自认，无论拿出什么，都无法在‘茶’本身上与之抗衡。”
这话一出，众人更是迷惑。这是直接认输了？
宋云帆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所以，”郭漫话锋一转，声音清朗，传遍全场，“我今天不与宋先生比茶。”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主位的骆清，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只提供一种方法，一个‘标准’，让在座的每一位，都能更好地品鉴出‘陈韵’那藏在深处的、真正的‘神韵’。”
她伸手指了指托盘上的玻璃杯：“此物名为‘茶引’，以川蜀竹尖晨露为水，顶级糯米与‘金粟丹’桂花为引，遵循古法酿造，却不含一丝酒精，只取其发酵过程中产生的风味菁纯。它不会改变茶的任何味道，只会做一件事——清零、并无限放大你的味觉。”
这话简直是天方夜谭！
“荒唐！”有人忍不住斥道。
郭漫不为所动，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邀请各位，先饮下这杯‘茶引’，再重新品尝宋先生刚才泡好的‘陈韵’。是骡子是马，一试便知。”
她的姿态太过坦然，反而让那些质疑的人说不出话来。
骆清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周老是第一个响应的，他本就对郭漫那手“酒养器”的绝活记忆犹新，此刻更是充满了好奇。
他端起一杯“茶引”，仰头一饮而尽。
那液体入口，清冽甘甜，毫无杂味，仿佛就是一汪最纯净的山泉，顺喉而下，只在腹中升起一丝若有似无的暖意。
除此之外，别无他感。
周老有些失望，觉得这丫头可能真的只是在故弄玄虚。
他摇了摇头，随手端起了桌上那杯已经有些放凉的“陈韵”普洱。
然而，就在他的嘴唇即将触碰到茶杯边缘的那一刻，一直含笑看着这一切的宋云帆，脸上那份从容淡雅的表情，如同被冰锥敲碎的镜面，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无法控制的裂痕。
他死死地盯着周老手中的那杯茶，瞳孔骤然收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