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这酒,你们品不起
那阵脆响仿佛一道分界线,将水榭内外的时空割裂开来。
帘内,是沉淀了岁月的老钱世界;帘外,是她郭漫,一个提着现代密码箱的闯入者。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原本只是清凉的山风,瞬间变得如有实质,三道审视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探照灯,穿透薄雾,精准地钉在郭漫身上,带着一种几乎要将人从里到外剖开的压迫感。
沈辞的背肌下意识地绷紧了,他往前微挪了半步,挡在了郭漫的侧前方,像一只随时准备炸毛的护卫犬。
郭漫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迈步走入水榭,脚下的木地板发出轻微而沉闷的“吱呀”声,每一步都踩得不疾不徐。
目光在榭内飞快地扫过一圈,迅速与宋云帆刚刚在路上透露的信息一一对应。
左手边,那位身着阴丹士林蓝旗袍的女士,约莫五十来岁,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一双丹凤眼锐利如刀,手里正漫不经心地盘着两颗滚圆的羊脂玉球。
这必然就是手握丝绸命脉的骆清了,那股生杀予夺的气场,隔着三米远都能感受到。
右手边,一个穿着对襟褂子的白胡子老者,正低头用一块鹿皮巾擦拭着自己的指甲,仿佛这世上再没有比他的指甲缝更重要的事。
故宫修书人,周老。
郭漫注意到,他的指腹和指甲边缘,有一种常年与纸张、墨碇打交道才能留下的、浸入皮肤纹理的暗沉色泽。
而正中主位上,那位被宋云帆称为“秦先生”的男人,看起来最为年轻,不过四十出头,一身素色麻衣,闭目养神,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他挺直的鼻梁和微微翕动的鼻翼,却像是在时刻解析着空气中每一丝芬芳的密码。
刚刚在门口闻到的那股霸道沉香,源头显然就是他。
这阵仗,说是品酒,不如说是三堂会审。
“郭董,请。”宋云帆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亲自为郭漫拉开一张梨花木圆凳。
郭漫道了声谢,却没坐下。
她将怀里的恒温密码箱轻轻放在身前的紫檀木矮桌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这现代科技产物与周围的古雅环境格格不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骆清盘着玉球的手停了,周老抬起了头,连闭目的秦先生也缓缓睁开了眼。
郭漫不理会他们的目光,从容地打开箱子,一股冷冽的白雾瞬间溢出。
她没有急着取出那只青白釉执壶,而是先拿出了三个用油纸精心包裹的小包。
当着所有人的面,她将三个小包一一打开,里面是三小撮颜色、形态各不相同的干燥桂花。
一撮色泽金黄,花瓣饱满,是寻常可见的金桂。
一撮颜色泛白,花型细小,是清雅的银桂。
最后一撮,颜色竟是罕见的暗红色,花瓣卷曲,宛如凝固的血滴,正是丹桂中的极品。
这操作,让在场的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就连自诩见多识广的宋云帆,眼中也闪过一丝困惑。
只见郭漫取过桌上的三只德化窑白瓷杯,用温水将三份桂花分别浸泡开,然后,她用一把小巧的银匙,依次从三份桂花水中各取一滴,小心翼翼地滴入其中一只空杯之中,轻轻摇晃,再将水倒掉。
如此反复三次,三只酒杯才被她一一“醒”过。
这套流程繁复而讲究,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仪式感,完全超出了在场所有人对“喝酒”这件事的认知。
沈辞在旁边看着,心里直犯嘀咕。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祖传秘方里还有这么花里胡哨的前戏?
郭漫的内心却一片澄明。
《郭氏草木酿》有载,“醒杯”三道,一为“忆”,以凡桂之香唤醒杯盏对花香的记忆;二为“敬”,以雅桂之韵表达对品饮者的敬意;三为“迎”,以烈桂之味,为即将到来的君王之香扫清前路。
这既是仪式,也是技术。
做完这一切,郭漫才从白雾缭绕的恒温箱中,捧出了那只宋代青白釉瓜棱执壶。
执壶的釉色温润如玉,在灯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宝光,仿佛沉睡了千年,刚刚苏醒。
当她拔开壶口的软木塞时,几乎没有任何声音。
一股香气,若有似无地逸散开来。
没有想象中桂花酒那种甜到发腻的爆炸性香气,甚至可以说,它几乎没有甜味。
那是一股极度内敛、极度清冷的香气,初闻之下,仿佛是雨后深山里被劈开的百年老木,带着湿润的泥土和微苦的草药味。
然而,就在这股冷冽的基调之下,一丝极细、极幽的香,如游丝般在空气中飘荡。
它不主动侵犯你的嗅觉,却在你每一次呼吸的尽头,悄悄地勾你一下,旋即隐去,让人抓心挠肝。
“嗯?”
一直稳坐如山的秦先生,身体猛地前倾,那双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的鼻翼以前所未有的频率翕动着,像一台疯狂运转的精密仪器,试图捕捉和解析那缕转瞬即逝的幽香。
他的表情,在短短三秒内,从审视,变为困惑,再到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味道……不对!这根本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桂花香!
郭漫将执壶提起,清冽如秋水的酒液被缓缓注入三只刚刚“醒”过的白瓷杯中。
酒色澄澈,不见一丝杂质,在灯光下,竟看不到丝毫的挂杯痕迹,仿佛就是一汪被月光洗涤过的山泉。
她将三只酒杯分别推到骆清、周老和秦先生的面前。
“三位前辈,请。”
水榭中,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骆清端起酒杯,没有立刻喝,而是审视着郭漫,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秦先生则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他甚至没有端杯,只是将脸凑近杯口,闭着眼,用一种近乎贪婪的姿态,一寸一寸地感受着那股不断变化的香气。
只有周老,他端起酒杯,本是想看看酒的成色,目光却被杯壁吸引了。
德化窑的白瓷以“猪油白”闻名,温润厚重。
可此刻,在这清冽酒液的映衬下,杯壁内侧的釉色竟仿佛活了过来,那层“猪油白”之下,隐隐透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如暖玉般的光泽,让整只杯子都显得灵动了起来。
他摩挲着杯壁,指尖传来一种异样的温润感,仿佛这杯酒正在用自己的生命滋养着这件死物。
“酒……酒养器……”周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发现了什么绝世珍宝,“这……这是古籍里才有的说法!老夫……老夫修了一辈子书,只在《遵生八笺》的残篇里见过这三个字!”
他的失声惊呼,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骆清和宋云帆的目光齐齐射向那只酒杯,脸上都露出了动容之色。
骆清不再犹豫,端起酒杯,樱唇轻启,抿了一小口。
酒液入口,没有一丝辛辣,冰凉顺滑,如同丝绸划过喉咙。
初时,竟尝不出任何味道。
可就在她微微蹙眉,以为不过如此的瞬间——
一股幽香猛地从她的喉底深处炸开!
那不是桂花的甜香,而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复杂而层层递进的芬芳。
仿佛有无数颗细小的金色粟米在她的口腔、鼻腔、乃至天灵盖同时爆裂,香气如丝如缕,绵绵不绝,带着一种奇特的药性和温暖的能量,瞬间通达四肢百骸。
骆清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片刻的失神。
她放下酒杯,看向郭漫,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开个价吧。”她打破了沉默,语气不容置疑,“这酒,以及它后续所有年份的产出,我们雅集全包了。”
这话说得霸道无比,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沈辞的心脏砰砰狂跳,成了!
这帮老钱被彻底镇住了!
他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来。
然而,郭漫却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在骆清骤然冰冷的目光中,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抱歉,骆女士。‘琼露’,是非卖品。”
“什么?”骆清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疙瘩,盘着玉球的手指关节都有些发白。
“它不是一件可以被估价收藏的古董,也不是一种用来交易的商品。”郭漫的目光平静地迎向她,“它是一把钥匙,用以向各位证明,‘郭玉’的传承,是活着的技艺。”
这话掷地有声,直接把骆清想把“琼露”当成奢侈品收藏的路给堵死了。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呵呵……”一旁的宋云帆轻摇折扇,笑着出来打圆场,“郭董误会了,雅集从不收藏‘死物’,我们只投资‘活的传承’。”
他看向郭漫,笑容依旧温文尔雅,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真正的欣赏和算计:“骆女士的意思是,我们愿意与郭董进行深度合作。雅集可以为‘郭玉春’开放所有不对外的资源渠道,从最顶级的有机原料产地,到最隐秘的私人销售网络,我们甚至可以帮你找到失传的古法窖泥。我们不占郭玉春酒业的一分股份,只要一个承诺——未来,郭董所有‘作品’级别的新酒,雅集拥有唯一的优先供应权。”
这个条件,堪称天降馅饼。
沈辞的呼吸都急促了。
这等于直接把郭玉春抬进了国内最顶尖的圈层,省去了十年甚至二十年的奋斗。
他刚想用眼神催促郭漫赶紧答应,骆清冷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想入局,光有惊艳的技艺还不够。”她盯着郭漫,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我们还要看你的根基和持续创造的能力。三个月后,是宋家一年一度的‘斗茶会’,云帆会拿出他压箱底的‘陈韵’古树茶。届时,你若能拿出一样东西,在‘韵’字上压过他,才有资格坐上这张桌子,谈条件的资格。”
斗茶?用酒去跟茶斗?
这简直是强人所难!
郭漫看着眼前这几个老谋深算的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们既被“琼露”所震撼,想要将她纳入体系;又不愿轻易地给出一个毫无背景的新人与他们平起平坐的资格。
于是,便有了这场看似荒谬的考验。
郭漫的嘴角,却在无人察觉的角落,微微向上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茶么……
她的目光落在那本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存在于脑海中的《郭氏草木酿》手记上,翻到了“茶饮”那一章。
“好,”她迎上骆清的目光,干脆利落地吐出一个字,“我应战。”
回程的迈巴赫里,车厢内安静得可怕。
窗外,京城的万家灯火被远远地甩在身后,连成一片模糊的金色光海。
郭漫靠在车窗上,看着光影飞速倒退,一言不发。
车内的寂静,比刚刚在水榭里的死寂还要沉重几分。
沈辞紧抿着嘴唇,手指在膝盖上烦躁地敲击着,一张俊脸绷得死死的,似乎在脑子里进行着一场激烈的头脑风暴。
终于,当车子驶上机场高速,看到前方“国际出发”的指示牌时,憋了一路的沈辞,再也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