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一味金桂请不动一尊神
那本线装的《郭氏草木酿》静静躺在桌上,像一位沉默了数百年的老人。
空气里,那股陈年木香与旧纸张混合的气息,仿佛是时间本身的味道,沉甸甸地压在郭漫和沈辞的心头。
沈辞的呼吸都放轻了,他看着那本手记的眼神,比看任何一份估值上亿的商业计划书都要郑重。
这玩意儿,是真正的“非卖品”,是郭漫敢于掀桌子的底气所在。
郭漫没有理会他,她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一页泛黄的纸张上。
“琼露”。
字迹飞扬,带着一种不羁的傲气,仿佛记录下这配方的人,刚刚品尝过天上仙酿,趁着酒兴一挥而就。
“这酒……到底有什么名堂?”沈辞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书页里的魂。
“《后汉书·郭玉传》里曾有记载,说太医丞郭玉晚年辞官,汉和帝赐‘琼露百斛,黄金千斤’,以彰其功。”郭漫的指尖虚虚地划过那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共振,“史书只当是御赐美酒的统称,但我们郭家代代相传,这‘琼露’,是先祖郭玉为陛下特酿的养生之酒,其方,仅此一份。”
沈辞听得眼皮直跳。
好家伙,直接上溯到东汉了。
跟这比起来,宋云帆他们家那三百年的古茶树,好像都只能算个弟弟。
这要是酿出来,带到那个什么“不系园”品鉴会,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用东汉太医丞的孤本秘方,去对线一群明清时期才发家的“老钱”?
这逼格,直接拉到大气层外了。
“还等什么?赶紧的啊!把材料单拉出来,就算要天上的星星,我也给你想办法摘下来!”沈辞瞬间满血复活,之前的焦虑一扫而空,整个人亢奋得像只打了鸡血的哈士奇。
郭漫的眼神却没有他那么乐观,她指着配方下一行细密的小字,眉头微微蹙起。
“主料是新收的秋米,配以晨露,这个不难。但辅料……你看这里。”
沈辞凑过去,只见那行小字写着:“引以金粟丹三钱,取其幽香,和其药性,方得始终。”
“金粟丹?这是什么玩意儿?听着像炼丹的药材。”沈-现代商业精英-辞一脸懵逼。
“是一种桂花。”郭漫解释道,“手记里说,此桂香气内敛,不似寻常金桂那般霸道外放,入口后,香气方从喉底丝丝缕生,如粟米大小的金丹在口中化开,故名‘金粟丹’。更重要的是,它的药性能完美中和酒中百草的烈性,是酿造琼露的画龙点睛之笔。”
沈辞脑子里飞速盘算了一下,“不就是一种特别的桂花吗?全国那么多桂花产地,什么金桂、银桂、丹桂、四季桂,我派人去挨个产区找!我就不信找不着!”
“没用的。”郭漫摇了摇头,翻到手记最后几页的批注部分,那里是郭家后人对一些珍稀材料的补充说明。
她指着其中一段:“你看,清代中期的先祖就写过,此花对水土、光照、气候的要求极为苛刻,移植极难成活,当时市面上便已绝迹,他寻访半生也未曾得见。”
沈辞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清朝人都找不着了?那现在上哪儿刨去?
这不等于游戏玩到一半,告诉你打最终Boss的关键道具,在几百年前就绝版了吗?
郭漫的目光没有离开书页,她似乎在寻找什么。
终于,她的指尖停留在“金粟丹”那个条目旁边一处几乎淡不可见的墨迹上。
那是用更小的字,在夹缝里写下的一行批注。
字迹与手记正文的风格截然不同,娟秀中带着一丝飒爽,一看便知是出自女子之手。
“先祖郭玉曾言,此花乃挚友唐氏所赠,其人亦为宫中杏林国手。”
唐氏?
郭漫的脑海中像是有电光一闪,一个模糊的念头迅速成形。
沈辞也看到了那行字,眼睛一亮:“有线索!姓唐的!也是御医!这不就是条路子吗?虽然是东汉的……但万一他们家也跟你们家一样,把东西传下来了呢?”
这个想法有点天方夜谭,但现在,任何一根稻草都得抓住。
“方茴!”沈辞像是被按了开关,立刻掏出手机,走到一边压低声音快速下达指令,“帮我查个人,不,一个家族!线索是‘唐’姓,祖上可能是东汉时期的御医,跟植物、药材有关。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把他们家祖坟在哪儿都给我挖出来!”
挂了电话,沈辞又恢复了那副运筹帷幄的骚包模样,对郭漫比了个“OK”的手势,“等着,最多十二个小时,我保证方茴能把他家几百年前的族谱都给你扫描过来。”
郭漫没有说话,只是合上了那本《郭氏草木酿》。
这事儿,透着一股宿命般的玄妙味道。
方茴的效率比沈辞吹牛的还要高。
仅仅过了四个小时,就在凌晨三点,一份加密邮件直接发到了郭漫的私人邮箱里。
沈辞早就困得在沙发上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像个不倒翁。
郭漫轻轻推醒他,两人一起凑到电脑前。
邮件内容不多,信息量却巨大。
东汉时期的唐氏御医,早已不可考。
但方茴的情报网,通过交叉比对国家农业科学院的历史档案、珍稀植物名录以及一些地方志,真的找到了一条匪夷所思的线索。
国内植物学界的泰斗,被誉为“活化石”的唐敬儒教授,在早年的研究项目中,曾成功移植并保留了一株桂花古木的母本。
该母本的档案编号旁边,有一个手写的标注——“金粟丹”。
而唐敬儒教授,正是国内极少数能将家学传承谱系追溯到汉代的杏林世家——陇西唐氏的后人。
所有线索,完美闭环!
沈辞激动得差点一拳砸在桌子上:“找到了!我就说嘛!这帮老怪物,都讲究个传承!肯定有迹可循!”
但他的兴奋只持续了三秒。
当他看到方茴附上的关于唐敬儒教授的个人资料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脾气古怪,性格孤僻,极度厌恶商业行为,曾把一个想花八位数买他一株兰花样本的富商直接用扫帚打了出去。拒绝一切商业合作与媒体采访,目前处于半隐居状态,在城郊的西山国家植物园里打理他那个不对外开放的‘百草堂’。”
沈辞逐字逐句地念出来,脸色越来越黑,最后泄气地往椅背上一靠:“完了,这老头是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咱们这身铜臭味,估计离他一百米就得被轰出来。”
郭漫看着屏幕上唐敬儒那张不苟言笑的证件照,照片里的老人眼神锐利,像两把手术刀,能剖开人心。
直接上门,说“你好唐教授,我想买你家的祖传桂花来酿酒参加顶级富豪派对”,恐怕连人带门一起被扔出来都是最好的结局。
“他厌恶商业,但总有他在乎的东西。”郭漫的思路却异常清晰。
“他能有什么在乎的?不就是他那些花花草草吗?”沈辞没好气地说。
“对,就是他的花花草草。”郭漫的目光亮了起来。
她没有去查唐敬儒的八卦新闻,而是直接在学术数据库里,输入了“唐敬儒”三个字。
一夜未眠。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室里投下斑驳的光影时,郭漫终于从上百篇密密麻麻的学术论文里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沈辞趴在桌上睡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被她轻轻拍醒。
“我找到门路了。”
郭漫指着电脑屏幕上的一篇论文,标题是《关于‘玉蝠兰’脉枯病的阶段性研究与困境》。
“玉蝠兰?”沈辞揉着眼睛,一脸迷糊。
“唐老毕生心血,除了延续古种,就是保育这些濒临灭绝的珍稀植物。这株‘玉蝠兰’是他三十年前从深山里抢救回来的孤本,但十年来,一直被一种真菌病——‘脉枯病’所困扰,叶片会从经脉开始枯萎,直至整株死亡。他试过所有现代的杀菌和培育方法,都失败了。”
郭漫说着,转身从那个红木柜里,取出一本相对较新的、她自己誊抄的《郭氏草木酿》副本。
她熟练地翻到“百草养护”的篇章。
“你看这里。”她指着其中一段,“‘兰科之物,性喜阴寒,易染湿霉。可用陈年酒糟,取其菌群,置于腐殖土中,三日一换,可生益克之菌,食其病根’。”
沈辞看着那些诘屈聱牙的古文,一个字都看不懂,但他看懂了郭漫脸上的自信。
“你的意思是……你有办法治他那宝贝兰花?”
“我不知道有没有用。”郭漫坦然道,“但这是我们唯一能递过去的、不是钱的‘敲门砖’。”
当天下午,西山国家植物园。
郭漫谢绝了沈辞的陪同,独自一人前来。
她换上了一身素雅的棉麻衣裙,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恒温箱,里面装着一份她亲手从郭玉春酒厂第一批发酵的酒糟里,小心翼翼分离培育出的菌种样本。
植物园深处,一座古色古香的院落外,她被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的研究生拦住了。
“您好,请问您找谁?”
“我找唐敬儒教授,我叫郭漫。”
学生一听这名字,脸上露出礼貌而疏远的微笑:“不好意思,郭女士,老师今天不见任何访客,尤其是……商业人士。”
看来,他们已经提前做过功课了。
郭玉春酒业董事长的身份,在这里就是原罪。
郭漫没有硬闯,也没有多做解释。
她只是将手里的恒温箱递了过去,同时递上的,还有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
“我不求见唐老,也不会打扰他。只是我郭家先祖曾受唐氏先人赠花之恩,今日偶然得知唐老为‘玉蝠兰’的病症所困,这里是我依据祖传手记上的一些方法培育的菌种样本,或许能有所助益。烦请你转交。无论成与不成,都只为报答当年赠花之恩,不必回复。”
她说完,微微颔首,转身便离开了。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那学生愣在原地,看着手里的恒温箱和信纸,又看了看郭漫决然离去的背影,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回到车里,郭漫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手心里,已经捏出了一层细汗。
这是一场豪赌。
赌的不是菌种有没有用,而是唐敬儒这个人,究竟是更看重“传承之恩”,还是更厌恶“商业之名”。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郭漫床头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她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一个略带沙哑、仿佛久未与人交谈的老者声音,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对玉蝠兰的‘脉枯病’有点见解,到我的实验室来一趟。”
不是问句,是通知。
没有提桂花,没有提报恩,甚至没有自报家门。
但郭漫知道,是他。
她的心猛地一跳,随即又被一股更强的战栗感所取代。
门,开了。
但门后是康庄大道,还是另一重更难的考验,尚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