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杯子是请帖，赴的是鸿门宴
这只杯子……是战书，还是请柬？
郭漫的指尖虚虚地悬在杯沿上方，能感觉到那温润的瓷器正散发着一种无声的、冰冷的压迫感。
客厅里的灯光被它吸进去，又揉碎了吐出来，化作一层朦朦胧胧的宝光，晃得人心神不宁。
旁边的沈辞，脸色比这“猪油白”的杯子还要难看几分。
他那双桃花眼里的轻佻和傲气早就被冲刷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凝重，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墨。
“送杯子的人，是想让我用它喝酒。”郭漫收回手，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这杯子是考题，酒是答案。”
“什么狗屁考题！这分明是下马威！”沈辞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这帮老钱，就是喜欢搞这种云里雾里的调调，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底蕴深厚。一个徽记都藏着掖着，跟地下党接头似的，累不累？”
他嘴上在吐槽，但动作却极其小心。
他从自己的设计工具包里取出一台高清便携相机和几个不同角度的补光灯，对着那个杯子，尤其是杯底那个诡秘的徽记，一通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拍摄。
郭漫没有阻止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魏松和哈里森，是明火执仗的强盗，他们的目标是钱和市场，路数清晰，打法明确。
而这个送杯子的人，他甚至不屑于亲自露面，只是从云端之上，轻飘飘地扔下来一件稀世珍宝。
他不要你的钱，他要“品”你的酒。
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比任何商业上的围剿都更令人心悸。
“照片我带走，找人查查。”沈辞收好相机，动作麻利地把杯子重新装回黑漆木盒里，“这玩意儿放在你这儿我不放心，万一磕了碰了，把咱们整个公司卖了都不够赔的。我先替你保管。”
郭漫没有反对。
“查到什么，第一时间告诉我。”她叮嘱道。
“放心。”沈辞拎起盒子，临走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你……也小心点。这帮人，不按套路出牌。”
门被关上，客厅里重归寂静。
郭漫独自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杯底那个由草药和弯月组成的徽记。
传承、底蕴、不属于皇家的官窑……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勾勒出一个模糊而庞大的轮廓。
那是一个与现代商业社会平行的，由古老世家构筑的隐秘世界。
他们有自己的规则，自己的骄傲，以及……自己的猎场。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
郭玉春酒业因为那场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危机公关，声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林玥基金”的成立，更是为品牌镀上了一层耀眼的人文光辉，股价在盘前交易中一路高歌猛进。
公司里每个人都喜气洋洋，走路都带风，仿佛已经看到了纳斯达克敲钟的盛况。
只有郭漫，心中那根弦始终没有松下来。
她坐在宽大的董事长办公室里，落地窗外是繁华的都市车水马龙，阳光将金色的尘埃投射在空气中。
一切都欣欣向荣。
可那只白瓷杯子，像一轮冰冷的月亮，高悬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响起，是前台秘书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郭总，宋氏茶业的宋云帆先生到了，他和您有预约。”
宋云帆？宋氏茶业？
郭漫的脑子飞速转动。
她确定自己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更没有安排过什么预约。
宋氏茶业她倒是知道，国内最顶级的茶叶品牌，走的是和郭玉春类似的传统文化高端路线，但比郭玉春的历史更悠久，地位也更稳固。
不等她细想，秘书已经补充道：“宋先生说，他的请帖，您前天晚上已经收到了。”
请帖。
郭漫的瞳孔骤然一缩。
原来如此。
她深吸一口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调整到一个最放松也最利于防守的姿态。
“请他进来。”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水墨色中式改良衬衫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他约莫三十岁上下，身形清瘦，面容俊朗，手里不合时宜地摇着一把苏工的玉竹骨折扇，扇面上是几笔写意的淡墨兰草。
他整个人，就像是从一幅古代山水画里走出来的，与这间充斥着现代商业气息的办公室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自成一派气场。
“郭总，冒昧来访，还望海涵。”他微微颔首，嘴角的笑意温文尔雅，但那双眼睛，却像幽深的古潭，看不出任何真实情绪。
这就是宋云帆。
那个神秘“品酒人”的信使。
“宋先生请坐。”郭漫抬手示意，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心中却已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
这个男人给她的感觉，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古剑，看似无害，实则锋芒内敛。
宋云帆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没有客套，开门见山：“那只德化窑的杯子，是家师嘱咐我送来的。它不是考题，是请帖。”
他亲口承认了。
郭漫不动声色，亲自为他沏了一杯茶，用的是宋氏最出名的“云顶明前”，以此来表示自己并非对此一无所知。
“哦？不知是哪位前辈如此厚爱？”她将茶杯推过去，动作从容。
宋云帆看了一眼那澄澈的茶汤，赞许地点了点头，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将目光转向了她办公桌一角摆着的那瓶“郭玉小贵”桂花酒。
“郭总用一场漂亮的反击战，让哈里森那样的华尔街饿狼都吃了瘪，顺便还把一个濒临破产的资本掮客送进了地狱。这手腕，这魄力，着实精彩。”他摇着扇子，悠悠说道，“这样的酒，是好商品，能赚大钱，能上市敲钟。”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但只有好商品，还配不上那只杯子。”
郭漫端起自己的茶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没有说话，静待他的下文。
“能配得上那只杯子的酒，我们称之为‘作品’。”宋云帆的目光从酒瓶上收回，直视着郭漫，“郭总，资本只是摆在台面上的筹码，看得见，摸得着，可以量化。但真正的价值，根植于传承，它无法估价，也无法复制。比如你们郭家那本《郭氏草木酿》，比如我们宋家守护了三百年的那几棵母树。”
郭漫的心猛地一沉。
对方竟然连《郭氏草木酿》都知道！
这不是商业调查能查出来的东西，这是她郭家旁系一脉相承的秘密！
“家师和几位老朋友，对郭总的‘作品’很感兴趣。”宋云帆终于说出了来意，“下周末，在西郊的‘不系园’，有一场小范围的品鉴会。届时，每个人都会带上自己最得意的‘作品’。我们想邀请郭总，带上你真正的‘郭玉春’，来让我们品一品。”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到了那里，你自然会知道，那些‘老朋友’都是谁。你也会明白，商业战争，不过是这个世界上最无趣的一种游戏罢了。”
这番话，信息量巨大。
每一句都透着一种超然物外的傲慢，仿佛在对一个刚刚在新手村打赢了Boss、正沾沾自喜的玩家说：欢迎来到真正的世界。
郭漫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这已经不是接不接受邀请的问题了。
当宋云帆坐在这里，精准地说出《郭氏草木酿》的那一刻，她就已经被动地入了局。
去，是单刀赴会，前路未卜。
不去，就是示弱，是承认自己的“作品”上不了他们的台面。
以这群人的行事风格，后续的手段恐怕会比哈里森之流更加隐秘，也更加致命。
“好。”郭漫放下茶杯，只说了一个字。
她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波澜，仿佛只是答应了一场普通的商业宴请。
宋云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他站起身，合上折扇：“那么，静候郭总大驾。届时，我会派人来接你。”
他说完，再次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
自始至终，那杯顶级的“云顶明前”，他一口未动。
办公室的门关上，那股若有若无的、由顶级沉香和老茶混合而成的气息，也随之消散。
郭漫一个人坐在那儿，久久未动。
刚才那场看似平淡的对话，比跟魏松隔空对骂一天都累。
她正想叫沈辞过来商量对策，办公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砰”的一声巨响，沈辞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脸色煞白，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出事了！”他的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变调。
“刚才那个姓宋的，是不是来找过你？！”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郭漫面前，急切地问道。
郭漫心中一惊：“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他叫宋云帆！是宋氏茶业的太子爷！”沈辞一把将文件袋拍在桌子上，从里面抽出一份打印出来的报告，“我没找什么狗屁古董专家！我直接找了方茴！让她把那个徽记的底裤给我扒出来！”
他指着报告上的一行字，因为激动，指尖都在发抖。
“方茴查了四十八个小时，动用了她在全球所有情报网络里的最高权限，结果你猜怎么着？这个徽记，在任何公开的数据库里都查不到！它只存在于一个地方——一个叫‘云帆雅集’的顶级收藏圈子的内部流通品上！”
郭漫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份报告上。
报告写得言简意赅，却触目惊心。
“云帆雅集”，一个从未对外界披露过的神秘组织，其成员非富即贵，但“富”和“贵”只是入场的最低门槛。
真正的核心价值，是成员背后所代表的、传承了数百年甚至更久的古老家族和独门技艺。
他们不玩资本，他们玩的是文化和传承的定义权。
而这份报告的最后，用加粗的红字标注着“云帆雅集”目前已知的、最年轻的核心成员——
宋云帆。
刚刚那个彬彬有礼、摇着折扇的男人。
“他不是信使……”沈辞的声音干涩无比，“他就是牌局的庄家之一！郭漫，我们惹上的，可能不是一个商业对手，而是一个由一群老怪物组成的……隐世豪门联盟！”
郭漫看着报告上的名字，又想起宋云帆离开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两道信息流在她的脑海中轰然相撞。
原来，那只白瓷杯不是请帖。
那是一张资格审查表。
而她，刚刚才在那张表的“是否入局”一栏，亲手打了个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