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你的底牌,是我的王牌
门是被敲响的。郭漫还没来得及应声,沈辞已经推门进来,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映得他镜片上全是流动的碎光。
“郭总,你看评论区。”他把手机递到她面前,语速快得几乎连成一片,“皮埃尔那条动态,海外那帮品酒师已经转疯了。有人把评委会那封补充通知的截图贴了上去,两条并排摆在一起,说这是‘一个酿酒师把自己的灵魂押上了赌桌’。”
郭漫没有接手机。她只是把手边的笔记本电脑轻轻一转,让屏幕正对着他。
灯光下,那封刚收到的邮件停在最上面一行,【补充通知】后面那句她已经看了两遍的话——所有进入决赛的酿酒师,需在现场品鉴后,用一分钟时间,阐述自己作品的灵魂所在。
沈辞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他低头看手机,又抬头看屏幕,来来回回两遍,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就在今晚,一个被债务压了十年的酿酒师,在社交平台上写下“为了灵魂”;几个小时之后,评委会把这两个字,钉进了决赛的流程。
他把手机和电脑并排推到一处,像是要确认这两样东西真的一起存在。
“郭总,这事——”他张了张嘴,后半句却卡在了喉咙里。胸口那口气越憋越满,连肩线都开始轻微地发抖。
房间里静得只剩下中央空调规律的送风声,和沈辞那几乎快要按捺不住的、粗重的呼吸声。
“绝了!这一手简直是绝了!”沈辞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压抑的兴奋让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他这是把刀柄直接塞到我们手里了!皮埃尔……不,是杜布瓦大师,他用自己的影响力,把赵启明最不擅长的‘灵魂’考题,直接推到了决赛现场!”
郭漫的反应却远没有他那么激动。
她只是平静地转过椅子,看向窗外被霓虹灯勾勒出的城市天际线,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倒映着流光溢彩,却深不见底。
“他不是在帮我们,”她轻轻纠正道,声音一如既往地沉静,“他只是在溺水十年后,终于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爬上岸的豁口。他为自己打开了一扇门,而我们,恰好也能从这扇门走过去而已。”
她顿了顿,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沈辞那张因亢奋而涨红的脸上。
“真正的武器,从来都不是别人给的。得我们自己造。”
话音未落,她已经用鼠标点开了原定的参赛演示方案——那是一份由沈辞团队精心打造的PPT,里面充满了详尽的市场分析、精准的用户画像、以及极具煽动性的营销策略。
在任何一场商业路演上,这都会是一份无可挑剔的满分答卷。
“删掉。”郭漫的指令简单干脆。
“啊?”沈辞愣住了,“全……全都删掉?这可是我们熬了好几个通宵……”
“全部。”郭漫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整个文件拖进了回收站,然后按下了“清空”。
那个漂亮的蓝色垃圾桶图标抖动了一下,仿佛吞下了一整个团队的心血。
“我们的演示,不需要这些了。”郭漫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于顽童般的、亮晶晶的狡黠,“现在,我们的演示只需要三样东西。”
她伸出三根纤细的手指。
“第一,联系广西的林场,让他们用最快的速度空运一捧今年秋天晒好的干桂花过来,记住,要未经任何筛选和炮制的,最原始的那种。”
“第二,同样是那个核心产区,让他们在桂花树下,挖一袋土,封装好,一起送来。”
“第三,找个手艺最好的老师傅,按照汉代的规制,帮我复刻一份竹简。刻的内容我稍后发你,是《郭氏草木酿》的开篇纲领。”
沈辞彻底懵了。
桂花?
他能理解。
土壤?
这是什么操作?
竹简?
他们是去参加国际名酒博览会,不是去参加历史研讨会啊!
这都什么跟什么?
“这……”他张了张嘴,感觉自己的逻辑处理器快要烧了,“郭总,赵启明那边肯定会用最顶尖的商业模型和数据来轰炸评委,我们拿一袋土上台……会不会太行为艺术了?”
“他打他的,我们打我们的。”郭漫的唇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去办吧,明天中午之前,我必须看到这三样东西。”
看着郭漫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沈辞把满肚子的疑问都咽了回去。
他选择相信她。
每一次,当他觉得郭漫的决策匪夷所思时,最后的结果都证明,她站的高度,远比他看到的要高。
将近二十个小时后,当沈辞拖着疲惫的身体,却带着一丝诡异的兴奋感,将三样东西摆在郭漫面前时,天色已近黄昏。
酒店房间里没有开灯,夕阳的余晖透过落地窗,给所有物体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那捧未经处理的干桂花,被随意地放在一张白纸上,颜色是暗淡的土黄,还夹杂着几片干枯的叶柄,毫不起眼。
但当沈辞把它拿进来时,整个房间瞬间被一股干燥、醇厚、仿佛凝聚了整个秋日阳光的香气所填满。
这股味道,比任何精油和香水都来得霸道,却又无比纯粹,直冲天灵盖。
那袋土壤用一个透明的密封袋装着,呈现出一种混合着红与褐的、油润的色泽,仿佛还带着南方土地的湿气和温度。
而那份竹简,则安静地躺在桌角。
一片片打磨光滑的竹片被结实的麻绳串联起来,上面用古朴的隶书刻着字。
沈辞看不懂那些佶屈聱牙的古文,但他能感受到一种沉甸甸的历史感,从那冰凉的竹片上渗透出来。
他看着这三样古怪的东西,再看看气定神闲、仿佛只是在准备一堂茶道课的郭漫,终于还是没忍住:“我还是不明白,这三样东西,要怎么阐述‘灵魂’?”
“谁说我要阐述了?”郭漫拿起那份竹简,手指轻轻拂过上面深刻的字迹,感受着竹片冰凉温润的触感,“我要做的,是让评委自己‘看’到灵魂。”
就在这时,沈辞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哦对了,有个事儿忘了跟你说。我刚才回来的时候,在大堂看到皮埃尔·杜布瓦了。”
郭漫抬起眼。
“他一个人,没带任何助理。”沈辞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绝密情报,“他没去会场那边,而是提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箱子,看起来……有点像小型的蒸馏设备。然后他上了一辆出租车,我无意中听到他对司机说,去城郊的东滩湿地公园。”
郭漫的动作停顿了一秒。
东滩湿地,上海水质最好的水源涵养地之一。
带着蒸馏设备,去一个拥有顶级水源的湿地公园。
一个真正的酿酒师,在被剥夺了酒庄、原料、甚至话语权之后,会做什么?
他会回归酿酒最本质的元素——水。
郭漫的嘴角,溢出一丝了然的微笑。
这位骄傲的酿酒师,终究还是选择用自己的方式,去寻找他自己的“灵魂”。
最终评审日,国际会展中心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来自全球各地的媒体、经销商和品酒爱好者们,将主会场围得水泄不通。
闪光灯此起彼伏,空气中混合着香水、期待和毫不掩饰的商业气息。
郭漫和沈辞刚刚抵达,就在入口处与赵启明的团队狭路相逢。
赵启明依旧是那副胜券在握的模样,一身高定西装剪裁得体,金丝眼镜后的眼神锐利而冰冷。
他身边簇拥着GSG的一众高管,为首的是他的公关总监Cynthia李,一个妆容精致、气场强大的职场女精英。
他们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郭漫和沈辞,最后落在了郭漫手中那个素面朝天的普通木盒上。
那木盒是沈辞临时找来的,没有任何logo和装饰,朴素得像是祖母用来装针线活的匣子。
赵启明的嘴角勾起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他侧过头,用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郭漫听见的音量,对Cynthia李说道:“我倒真想看看,她那寒酸的盒子里,能装着什么值钱的‘灵魂’。”
Cynthia李配合地发出一声低笑,眼神里的优越感几乎要溢出来。
在他们看来,这场战争已经结束了。
在GSG投入的十亿美金研发费用、覆盖全球的市场渠道和AI大数据精准勾勒出的“完美口感”面前,任何所谓的情怀和故事,都不过是小作坊自娱自乐的廉价多愁善感,不堪一击。
郭漫置若罔闻。
她甚至没有给对方一个眼神,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仿佛周围的喧嚣都与她无关,那份沉静与会场浮躁的气氛格格不入。
她的平静,反而让赵启明感到了一丝莫名的烦躁。
就像一记重拳,卯足了劲打出去,却砸在了一团棉花上,无处着力。
就在这时,会场内的灯光骤然暗下,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的主持人身上。
“女士们,先生们!”主持人激昂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激动人心的时刻终于到来!现在,我宣布,本届国际名酒博览会金樽奖最终评审,正式开始!”
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下面,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有请第一位决赛入围者——来自全球烈酒集团GSG的首席代表,赵启明先生,为我们展示他们的革命性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