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馨焤遽说守门，就真的守了一整夜。
他从耳房里搬了条缺了半条腿的板凳，搁在门槛内侧，自己坐在板凳上，背靠着门板，把门板压得严严实实。那条板凳腿是他用半截断扁担垫的——就是下午在后台被子车碎刃踩住的那个灰布褂子丢下的半截扁担，铁钉还在上头，锈迹斑斑。他把铁钉那头朝下插进门轴与门槛之间的榫槽里，锈铁钉刚好卡进榫槽裂缝，门板从外面推不开。子车碎刃没有拦他，也没有叫他进屋。她把窄刀搁在枕头右边，刀鞘搁在枕头左边，桃木签搁在刀鞘上，签尾朝南，签头朝北。然后她合衣躺下，面朝门，左手搭在刀柄上，闭上眼睛。
屋外没有月亮。青砖镇的夜比雺家院子更黑，黑到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枝丫都化进了天幕里，分不清哪是树枝哪是夜色。远处有人声——不是说话声，是药铺门口那盏纸灯笼被风吹灭时烛芯嘶嘶响了一下，灭了就没了。隔壁院子的狗叫了一声，半声，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喉咙，后半声咽回去了。然后整条街再没有声音。只有门板内侧那个靠门而坐的身影把呼吸压得极轻，轻到和门缝里渗进来的夜风同一个频率。他的脊背贴着门板，隔着木板能感觉到外面的温度在往下掉——不是深秋正常的降温，是骤降，从凉到冷只用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和雺家院子井底那东西翻身时铜铃变凉的幅度完全同步。他把那颗青石子从袖口里摸出来搁在膝盖上。青石子在黑暗中不发光——白纹今晚没有亮。他低头看了片刻，把石子翻了个面，白纹朝下，青色朝上，安安静静贴着他的膝头。
子时三刻。门外有脚步声。
不是从巷口走进来的，是从房顶上直接落在门外三步远的地方。落地很轻，轻到像一片瓦被风吹下来砸在泥地上——但今晚没有风。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一下，然后是手指搭上门板的声音。不是叩门，不是推门，是五根手指张开贴在门板外侧，慢慢地从左边划到右边，像在摸门板的纹理。第六根手指——拇指——按在门缝正中，指甲盖刮过门板上的木纹，刮出一道极细的木质纤维撕裂声。声音不大，但在黑暗中被放大得一清二楚。雾馨焤遽没有动。他听着那只手从门板左侧划到右侧，再从右侧划回来，划了一个来回，在门缝正中停住了。拇指按在门缝上，其余五根手指贴在门板外侧，只隔着一层木板——他和他之间的距离不到两寸。他闻到一股气味，不是血腥味，是柳木屑的味道。和子车碎刃虎口红绳上嵌进去的那些柳木屑同一种味道，从门缝里渗进来，凉丝丝的，带着刨木头时特有的那种微苦。
门外的人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里面的小孩——告诉子车碎刃，我在药铺后巷等她。明晚戌时。”停了片刻，拇指从门缝上移开。然后是一声瓦片碎裂的声音，不是碎在地上，是碎在他脚下——他踩碎了一块瓦，和屋里地上那十几片碎瓦同一种青灰色。
雾馨焤遽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边——窄刀还在子车碎刃枕头右侧，刀柄朝她，刀刃朝门。他从板凳上无声地滑下来，蹲在门板后面，把青石子放回袖口，然后把右手袖口卷到肘弯，露出细白的前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腕骨内侧的皮肤底下，有一条极细的红线，不是画上去的，是从皮肉里长出来的。红线从腕横纹正中出发，往上延伸到肘窝方向，长度不到半寸。平时没人能看见，连雾魄给他掖被角时也没发现过。这是双生铃系上那天就长在他身上的——鱼彩手里也有一条一模一样的，从腕骨内侧同样位置出发，往上延伸到肘窝方向。两个人腕骨内侧的红线都指向同一个方位：不是指南，不是指北，是指彼此。此刻那条红线正在微微发着暗红的光，光的亮度刚好能照出门板上被人用第六根手指按过的那一小块木纹——木纹被柳木屑勾出了几道比发丝更细的划痕，划痕在腕脉红线的微光下显出一个极淡的纹路，不是文字，是一个符：是彩家封口旁支在密档里用来标记暗杀预约的那种木契，把柳木屑嵌进被预约者门板的木纹里，等于替被预约者提前签了一张死契。他说了不认识字，只是把那些柳木屑纹路的形状记下来，等明天天亮了再跟子车碎刃对一遍。
他靠在门板上重新闭上眼睛，把刚才木契纹路的每一道划痕在心里复刻了一轮。复刻完之后他忽然无声地笑了——唇角那颗痣往上提了一点，不是笑嘻嘻那种提，是很轻的、只牵动唇角那一小片肌肉的弧度。他在跟她学东西，从今天下午到现在，从她步法到她的刀法，从窄刀刀柄朝自己到她出刀前习惯先把目光投向扇柄尽处最后那片碎瓦——他在拆她的招式，也在学她的逻辑。下次那个六指刺客再来，他要自己先算一回。
第二天天亮，子车碎刃睁开眼，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门板上那几道柳木屑划痕。她认出了那个符——她在沧州见过一次，被刻在客栈门板上的木契，就是那个六指杀手——当时被刻在客栈门板上，隔天那个房间里的人死了。她没说话，把窄刀从枕头右侧拿起来别在腰间，走到门口，低头看了一眼蹲在门槛内侧蜷成小黑猫似的少年——他的头歪靠在门板内侧，睫毛贴在眼睑下方，呼吸均匀而绵长，腕脉上那圈红痕还在微微发着暗光，光已经比昨晚暗了一半，但红线的长度比昨晚多了一分，从腕横纹往上延伸的距离已经从半寸变成了大半寸。
她把门板拉开一条缝，从他身边挤出去，站在门外看了看门板外侧——柳木屑嵌成的划痕在晨光下更清楚了，确实是在她从前见过的那道木契纹样中间多了一道横笔，横笔下方钉着指甲盖大小一片嵌进木纹深处的柳木皮。她伸手把那片柳木皮挑出来，木皮背面粘着一小粒桃木碎屑——六指杀手指甲缝里原先嵌的桃木签，在削签刻名时崩碎了一小片，无意间掉落在木皮背面的木纹沟里。他留了记号，也留了线索。他把木契刻在门板上，桃木碎屑从自己指甲缝里掉出来黏在木契背后——杀人的预约和杀人的凶器，同时留在了同一块门板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还在睡的他，转身进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条薄毯，毯子是旧的，边缘脱了线，她随手披在他肩上。他歪头蹭了蹭，把自己往毯子里缩了半寸，嘴角痣上还挂着那个极淡的弧度——不是在梦中装可爱，是梦见自己把六指刺客的步法拆到第四步时先一步笑醒了。她转身往巷口走，手里攥着那粒桃木碎屑，方向是药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