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车碎刃从台上下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青砖镇戏台那根旗杆顶上了。夜风从镇口灌进来，把她袖口上沾的脂粉香吹得七零八落。她背靠着后台门板，低头把绑带一圈一圈往小腿上缠。左脚踝今晚没往外撇——她在台上那个翻身劈叉倒踢紫金冠落地时余光扫了一眼袖口，青石子上的白纹在暗中微微发亮，正对着她左脚踝内侧那个旧伤的位置。伤还在，但今晚它没拖她后腿。
后台的人走得差不多了。缝水袖的老旦走之前帮她把银冠收进了木箱，木箱盖上压了半块桂花糕，油纸包着，还温着。对着墙吊嗓子的小生把东西收了，走时往她桌上搁了一壶热茶。她没喝。她把窄刀别在腰间，刀柄朝自己，推开后门。
雾馨焤遽蹲在后巷灰砖墙根底下，手里捡了根断树枝在砖缝里拨蚂蚁。蚂蚁排着队从他脚边绕过去，绕过他左脚踝上那线朱砂红，又重新排成一队往墙根底下那颗朱砂碎末的方向爬——碎末是刚才他叩墙时从砖缝里弹出来嵌在凹窝里的，蚂蚁们正把它当成了糖渣，一圈一圈围着打转，谁也不敢先咬。他看见后门开了，把树枝往蚂蚁队旁边一插，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灰。“姐姐——你今晚那个倒踢紫金冠比下午高了半指。”他说完这句忽然意识到她的身高——她卸了行头，素着脸，只穿了件靛蓝短衫，衣袖挽在手肘上，露出前臂那道旧刀痕。她比他高小半个头，肩膀刚好和他的视线平齐，颈侧还有一道浅浅的镀金粉痕。她看他时必须微低着眼，眼尾那道从台上带下来的绯红从眼角斜挑入鬓。他仰起脸时唇角那颗痣正好对着她下巴尖，朱砂痕刚好落进她俯视的视线里。
她没接话，从他面前走过去，窄刀别在腰间，刀柄朝自己。走出巷口的时候头也不回，只丢了一句“走快点”。雾馨焤遽从墙根下蹦起来，三两步跟上去，手里还攥着那颗青石子——石子上的白纹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和他脚踝上那枚铜铃一个方向。他跟在子车碎刃左边，正好挡住她左脚踝往外撇的那半边。他自己走路时右脚踝的铜铃裤腿遮着看不见，但从背后看，两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打在青石板路面上，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左脚落地时影子外侧微微往外偏的弧度，被矮的那个右脚落地的影子叠上去，偏角刚好抵住。
青砖镇往镇西的夜路不长，但黑。两旁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街角那家药铺门口还挂着一盏半死不活的纸灯笼，灯芯快烧完了，纸壁上透出最后一小圈淡黄的光晕。她走过药铺门口时停了一步——药铺门板缝里漏出一股熬了整晚的汤药味，苦中带酸，和她左脚踝上敷过的那种药膏一个味。沧州那家医馆就是用这种药膏替她续骨养了好几个月的伤。她在门口停了那一步，没有进去，继续往前走。
雾馨焤遽在她身后蹦了两步，忽然歪过头来从侧面看她的脸。“姐姐你不问我去哪？”
她没看他，脚底下也没停。“回住处。”
“你怎么知道我住你隔壁。”
她这才低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在笑，唇角那颗痣在月光下浅浅地凹着，配着他那张还没长开的脸和一双干干净净的笑眼，明明是他自己刚不打自招，但他笑起来像是被宠坏的孩子在等大人摸头。她移开目光，没加快脚步，也没减速。
“我不用人护。”
“我没护你呀姐姐，我就顺路。”雾馨焤遽把青石子在手心里翻了个面，白纹朝下，青色朝上，“今晚那个灰布褂子没来——他在后台挨了那一记，扁担被她踩在地上，铁钉在砖缝里磕出一串打滑声之后，溜出后巷就再没敢回头看。但他还有个兄弟，比那个灰布褂子高半个头、比他多一根手指。那兄弟今晚没来，过几天肯定会来。姐姐你左脚踩他兄弟手背时脚底压住的还有半截碎瓦，瓦是青灰色，不是沧州的——沧州的瓦是红褐色。这瓦盖在屋顶上是瓦，摔碎了插在鞋底就是刀。你脚底掌那块旧伤被碎瓦硌过之后，跑码头时踩到青砖镇的旧瓦碎片就会疼，因为这里的瓦也是青灰色。”
她把窄刀别得更紧了一点，刀鞘扣在腰间绑带上发出一声极细的金属摩擦声。这是他今晚第二次让她感到意外——第一次是后台拆她步法，第二次，他连她踩碎瓦时脚底瓦片的颜色都记住了。他不是在送她回住处。他在替她挡一个还没出现的敌人。他的推演能力根本不是九岁孩子该有的，九岁的孩子再聪明也不过是会看眼色、会讨人欢心，但这小孩把她的步法习惯和敌人的步法习惯都算完了。他把她的左脚从沧州碎瓦到青砖镇戏台木板，从翻身的腾空高度到落地时往外偏的角度，一层一层全铺在她自己脚下，让她自己踩实——他不是在替她挡左边，他是在用推演替她铺路。她的窄刀再快，遇上暗算只能砍对方一只手；他的脑子算出的每一步预判，是在暗算还没发生之前就把暗算的路径堵死。她杀过人也能杀更多人，但她从没用过这种方式被保护过。
“碎瓦是藏在鞋底里的，”她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不是踩到的。是有人把碎瓦砸进我鞋底，趁换绑带时插在千层底夹层里。那天我在沧州伤的不是脚，是替那个替我纳鞋底的老旦挡了一刀。”她没说那个老旦后来怎么了。
她把窄刀从腰间解下来，拿在手里。她平时刀柄朝自己是为了拔刀快，这会儿把刀拿在手里，刀柄还是朝自己，但刀身横过来贴着前臂，刀刃朝外——不是在防备，是在让刀贴着自己最凉的那截皮肤，让腕脉帮刀降温。她说：“你的推演没算完——那个人不止多一根手指，他左手指甲缝里嵌着一拗就会断的桃木签。木签是桃木，桃木克煞，嵌在指甲缝里是为了用怨气压住指甲连心的血，用桃木克煞。他背后还有人，不是混混，是教你隔壁镇上那家药铺的老头配药的学童，指甲缝里嵌的桃木签是老头替他削的。”她侧头看他一眼，眼尾那抹红在月光下从耳垂滑向锁骨，“药铺门口那盏灯油用剩最后一厘米是故意不添——熬了整夜的那个药味不是治伤的药，是给桃木签补一层新怨气。”
他安静下来，走路时不蹦了，手里攥着的青石子微微发着亮。过一会儿又开口，语气和刚才毫无差别，像是随口接了句家常话。“姐姐——你到住处把鞋脱了，我看看你鞋底有没有碎瓦。”她没应，但脚步比来时慢了半拍，左脚落在青石板上的力道也轻了不止一分。他低头看着路，没有看她。夜风从镇口灌进来，把他额前碎发吹乱了，发尾扫在眼角旁边，痒得他眨了一下眼。月亮已经升到药铺屋檐顶上，把药铺门口那盏纸灯笼最后一点淡黄光晕压在石板路尽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巷口，高的那个把手里的窄刀重新别回腰间，刀柄朝自己；矮的那个跟在左边，把青石子翻过来白纹朝上，石面微光指向她左脚踝旧伤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往前蹦了小半步，正好落在她左边影子里，把她左脚外侧的弧度和自己肩宽叠在一起。今晚路上没有刺客，也没有来找麻烦的人。只有两个影子在月光底下一步一步往前走，石板缝里的干苔藓被踩过去时发出极轻的碎裂声，像布铃在远处颤了一下又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