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满皇宫朱墙，廊下宫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漫过青石地砖，映得二人身影忽明忽暗。
幻寂半扶半揽着武明空，少年身形挺拔，掌心稳稳托着她的胳膊，力道轻柔却紧实，生怕她脚下不稳栽倒。
武明空醉意沉沉，鬓边珠钗微斜，发丝轻垂，平日里的威严褪去大半，眉眼间染着几分酒后的柔和，脚步虚浮，却仍强撑着不肯完全借力。
“明殊不用搀了，姐姐能自己走。”
她抬手轻轻推开幻寂的手，语气带着几分酒后的软糯，脚步却踉跄了一下，险些踩空。
幻寂连忙伸手重新扶住她，眉头轻轻蹙起，“姐姐，你走不稳的。还有，你为什么要喝那么多啊？那东西又辣又不好喝，喝了还头晕，上次我偷偷尝了一口，难受了好半天，比辣汤还难喝。”
武明空被他扶着，缓缓停下脚步，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泛起几分笑意，“傻小子，那是御酒，不是寻常的辣汤。姐姐喝得多，是因为高兴啊。”
她抬眸望向远处宫阙的灯火，目光悠远，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骄傲：“你可知今日宫宴之上，来了多少远方使者？都是龙帝时期，在海外建邦立族的后裔，他们不远万里而来，躬身称臣纳贡，只求姐姐赐下国号，认我神州为正统，归服于我。这说明，我神州文脉昌盛，威仪远播。”
武明空说着，指尖轻轻拂过鬓边散乱的发丝，眼底的笑意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暖意，语气也软了些：“他们不仅来称臣纳贡，更直言认我这个女帝，尊称我为‘天瞾’，说我是‘天命所归’，连他们的部族首领，都亲自跪地给我行礼，说能得我一句点拨，便是他们的福气。”
她顿了顿，语气里的骄傲更甚，“他们一遍遍说，唯有我才是神州正统，唯有我这个女帝，配当他们的共主——你看，这便是他们心底的认可，是对我神州文脉、对我这个女帝的信服。”
幻寂听得认真，眉头微挑，忽然开口，“姐姐本就是正统女帝，执掌天下，威慑四方，他们认可你，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再说，姐姐的江山、姐姐的威仪，从来都不是靠别人认可才有的，你本就是天命所归的女帝，何须他们多言？”
武明空闻言一怔，随即失笑，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傻孩子，话虽如此，可这天下之事，从来不是一人能撑起来的。他们肯归服，肯认我神州为根，便是给我、给这天下添了一份安稳。”
幻寂却摇了摇头，语气格外认真：“我不这么觉得。姐姐受万民敬仰，受四方朝拜，那些海外部族来归服，不过是顺势而为，他们认可不认可，姐姐的正统地位都在，姐姐的江山也都在。”
武明空看着他眼底的坚定，眼底的笑意更深，却也多了几分怅然，轻轻叹了口气：“你还小，不懂这其中的难处。你可知，我这女帝之位，我这江山，不是我一个人的。这天下，是我丈夫留下来的。他走得早，留下我一个人，带着年幼的孩子们，还有这满朝的文武、天下的百姓，我不能倒下，也不能让他留下的江山，有半分闪失。”
“我的几个孩儿，你也曾见过。”
武明空语声轻轻沉了几分，眼底漫开一层挥之不去的落寞，字字皆是满心失望。
“姐姐从前育有长子，名唤礼弘，那孩子心怀苍生、沉稳通透，天生一副能承托万里山河的气度，是我心中唯一能托付天下的人选，只可惜天不假年，小小年纪便英年早逝，余下三个孩儿，尽数不堪托付。”
“次子礼贤天资聪颖，只是性子刚硬执拗，凡事一意孤行，长久以来与我隔阂深重；三子礼显生性软弱怯懦，遇事全无主见，极易被身边人蛊惑摆布；幼子礼旦一心只想避世清闲，全然没有执掌社稷、体恤万民的抱负。他们几个，没有一人承袭夫君半分仁厚风骨，皆撑不起这万里江山。”
她转头看向幻寂，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脸颊，“我撑着这江山，一边要应对朝堂上的明争暗斗，一边要护着这天下的百姓，还要看着那些海外部族的心思，不过是想守住他留下的东西。”
武明空望着深宫沉沉夜色，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凉笑，“可我那孩儿终究太过庸碌懵懂，全然不懂我一片苦心。”
“朝中那些老臣更是迂腐守旧，骨子里始终拘泥于男尊女卑的俗规，日日拿我女子称帝、来路不正说事。背地里非议不断，明里暗里处处掣肘，总觉得江山该由男嗣执掌，容不得我一介女子坐断龙庭、君临天下。”
“他们只盯着我是女子，只揪着帝位传承的规矩做文章，却从不看我理政安民、整肃朝纲、镇抚四方的功绩。”武明空眸光掠过一丝锋芒，又很快被醉意与落寞掩去，“只会拿着礼法纲常做刀子，处处挑刺，事事刁难，全然不顾朝堂安稳、天下苍生。”
“我若放手不管，任由那不成器的儿子坐上帝位，以他的心性才干，压不住朝臣，镇不住四方，迟早要把祖宗打下的江山败得一干二净，到时候流离失所的，还是天下万千百姓。”
她轻轻靠在廊柱旁，酒意翻涌，语气里满是身不由己的怅然：“我也是被逼无奈啊。世人皆骂我牝鸡司晨、窃居帝位，可谁又懂，我不是贪恋权位，只是不愿先帝基业毁于一旦，不愿苍生再陷乱世流离。”
“他们从来都只会揪着我的身世出身肆意攻讦，编排流言蜚语。”
“日日拿我来路不正说事，说我本是先帝之父的后宫才人，身份卑微，辗转周折才入了东宫，侍奉当今先帝。”
“背地里嚼舌根，说我后位来得不光彩，帝位，更是名不正、言不顺。”
她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可他们又何曾静下心深究过本末真相？”
“先帝之父当年弑兄屠弟，骨肉相残，又霸占亲嫂弟妹，纲常尽失，朝堂上下谁不知晓？却偏偏无人敢置喙半句。”
“我当年身在后宫，只是个不受半点恩宠的小小才人，身居偏院，无人问津，身子本心皆是干净无瑕，从未沾染半分污浊苟且。”
“后来机缘际遇，得遇先帝倾心相待，两情相悦，相伴相守。我一介弱女子，寻得良人托付终身，又哪里有半分过错？”
“世人只愿听信流言，只愿盯着女子的出身过往百般苛责，却对帝王宗室的凉薄悖伦视而不见，双标至此，何其可笑。”
武明空靠在廊柱上，夜风拂动她鬓边散乱的发丝，眼底染着一层清冷的自嘲。
“姐姐，你很奇怪。”
武明空微微一怔，醉意朦胧地抬眸看他，语气带着几分疑惑：“嗯？姐姐哪里奇怪？”
幻寂微微歪着头，鼻尖似轻轻动了动，神情纯粹又直白道：“姐姐身上有执念的味道。”
“但这股味道很好闻，不是那种阴戾偏执、害人困己的执念。是一种我看不懂、也说不明白的味道，沉在骨子里，裹着牵挂，裹着坚守，还有好多说不清的味道。”
“不伤人，只苦自己。”
武明空闻言整个人一震，醉意都消散了几分，定定看着眼前少年。
她执掌朝堂半生，面对过百官非议、朝野暗流、世人谤议，人人或是畏她权柄，或是敬她帝位，或是暗中诋毁，从无一人能这般通透直白，一语道破她心底最深的底色与执念。
偏偏从这般不谙世事、不染凡尘的少年口中说出来，简单干净，却直击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