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
“头好痛!”
羿表睁开眼睛,伴随着意识的清醒,电击般的疼痛在脑海中剧烈生长,深深地在每一根神经中扎根。
痛不欲生的时间总是漫长,当羿表渡过折磨身心无法逃脱的煎熬,现实仅仅过去了不到一刻钟。
然后,羿表才有余力观察周围。
陌生的简陋木房里,他躺在一张狭窄老旧的木床上,身体伸展不开,十分的不舒服。床前摆着一个燃烧的火盆,火光摇曳隔着屋顶悬挂的一串串农家干货,投落在水草般的影子。
“现在是什么情况?这里是什么地方?我记得我加入了神策府?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
羿表撑起身子,一只手按着脑袋,思维一片混乱,冒出来的只有一堆疑问。
“……我想起来了,我们遇到了一个外号叫鬼樵的很凶的通缉犯,一帮人全都死了,那我这算是侥幸活了下来吗?”
残留在记忆中的印象此刻逐渐复苏、清晰起来,让羿表慢慢开始回想起发生了什么事,心中低喃。
他记忆中最后的画面就是他拼尽全力,拖住了鬼樵。苦练天宗法十五年所练就的真力十分浑厚,并没有让他失望,力战这位他人口中每每露出只言片语都说强到可怕的魔道妖人,他耗至极限,僵持到援军到来的一刻。
“所以,我这是被救回来了?”
羿表敲了敲脑袋,晃走了残余的疼痛,理清了思绪。
“你醒了,手术很成功。”嘎吱一声,木门打开,林中渊走了进来,羿表脑海中微微闪过电击般的疼痛,想起这样一句话,吓得他打了个激灵。
林中渊道:“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羿表心中松了一口气,沉默一会儿,开口说道,“很好,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
他的声音即沙哑又干枯,语气中却笃定地显露出十分的自信,毕竟身处类似历史上的锦衣卫的机构组织,万一露了虚实,被人监禁了怎么办?神策府,光是这三个字,就流露出会干这种事的气氛。
更何况,此刻的羿表真的认为自己很强,身体里真的有使不完的劲,精神奕奕,恨不得熬上三个日夜。
但实际上是他想多了。如果没有宗正则那一层关系,以他展现出来的能力甚至不足以担任神策府的任何一位飞沙级神捕的职责,更不会有机会见到军座级神捕林中渊,而且还有机会能谈上几句话。
“对我而言,这次的事情,你做得很好,所以,这是你想要的东西。”林中渊再次开口,将一本略微发旧的书册轻轻放下。
羿表问道:“我想要的东西?”
随后,嘶的一声,大脑中突然就是一阵电击般的疼痛,像容嬷嬷手中的钢针般刺下,羿表忍不住抬手捂住头,然后,那一天的画面浮现:渐昏的天色,山脚的老家,母亲背对着他坐在桌边,撑起头颅小憩,只是轻轻一触,便化作一滩血泥。
“看来你的状态还没有完全恢复。”林中渊看见羿表神情痛苦,眼睛一点点发红,以为他想起了鬼樵的可怕,事后恐惧症复发,便不再打扰,“你先休息,这几天府里没有需要你做的事。”
两人代沟太大,林中渊与羿表无话可说,直接便离开了,顺手带上了门。
沉默,就如火盆中时不时噼啪作响的柴薪,该很快燃尽的很快燃尽,该一晃而过的一晃而过。
羿表拿起那本老旧的册子,默默的翻了起来。
林中渊送来的册子,里面记录的是这天下各种势力的基本情报,虽然没有涉及核心的信息,但也足以让羿表对这天宗王朝的局势有一些基本的了解,也是他目前最为迫切想知道的东西。
赵孤鸿死后爆出的装备,孤鸿剑庐残垣中的残尸体遍地,宗正则盖压凡俗的超凡实力、鬼樵袭来时的压迫……这两天,他见到的事情有点多了,产生了一些不该有的感念、情绪。
而现在,他将这些东西全部从心底摒弃,静静的从老旧册子的情报中寻找那个神秘组织存在的痕迹。
“仙剑山,地处天宗王朝西南望湖州与天南州的交界处,门人弟子穿白袍,佩长剑,衣襟绣金线,以金线数目分尊卑,十道为尊,唯当世剑主可为……”
“三元观,屹立于天京帝都北面,开山千余年之久,传承三元剑术玄妙非凡无破解之法。观中历代多有智士,添为朝中大臣门客者众多,香客往来不绝……”
“大潜剑派,不设山门,门人遍布天下,鲜有聚首。每个门人行走江湖,一生只收十个弟子,宁缺毋滥……”
“极乐神教,总部所在之处未知,天下最大的邪教,信奉私欲,教众为了自身各种欲望行事无所顾忌,恶行遍地,极度阴邪。”
……
快速翻完老旧的册子,羿表脸色阴沉,没有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黑色的斗篷连着黑色的兜帽、漆黑的令牌,与那个害死母亲的神秘组织有相似点的势力一个也没有看到。
不过,羿表也发现了一个问题,老旧册子中记录有八成左右是江湖上的各种各样的山门帮派,剩下的就是各方各地反抗天宗王朝的隐秘势力,俗称反贼,跟天宗王朝有所牵扯的除了一个三元观就再无其他,三元观之所以上榜原因还可能是这个它太过有名,隐藏不住。
羿表眼睛轻眯,想到了宗正则的描述,作为天宗王朝的精英特务组织,也就是侠义小说里极度被大侠们瞧不起的朝廷鹰犬,神策府必不可能泄露与王朝有所牵扯的势力。
可以想象,林中渊给出的老旧册子里缺少了很多组织的情报,略微一想,倒也正常,林中渊一个公职人员,如果透露了不该透露的东西,那就是泄露国家机密,放在前世,拖出去枪毙一百次都不够。
所以,接下来还有和神策府接触的必要,羿表掌心摩挲着那块象征神策府身份的黑铁令牌,心里寻思如何从神策府搞到想要的情报。
首先,还是不能直接暴露自己的目的,因为他的身世并不简单,幼儿时期与母亲一同遭受追杀,追杀的人中也包括官军,所以与神策府接触必须谨慎。
其次,要为神策府办一些事,有付出才有索取的资格。
羿表一边思考,一边忽然发现右手多了一道印记,同时体内也有一些异常开始涌现。
他刚才跟林中渊说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并不是假话。
这个世界的习武之人,体内会产生奇异的力量,被人称作“真力”。也是这个时候,羿表才反应过来,他修行天宗法十五年才积攒到的真力,这一觉醒来竟然直接暴涨六七倍有余,在经脉之中好似萨摩遇到了二哈,活跃得很,也跳腾得欢快。
提气运功,羿表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强大,他阴沉着的面容一松,舒坦异常,但是当真力运转到右手手腕那道印记的时候,阻塞发生了。
“卧……”
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向海忽然撞上天降大坝,还是没有出水口的大坝,是什么样的场景,现在羿表体内的真力就是怎样的场景。
一大口逆血猛然喷出,势道之猛,浇灭了了火盆,打在墙壁木板上,留下了几十上百个细小而又尖锐的小坑,如同一大片飞箭。
羿表也受到真力冲撞,猛然向后撞去,脚步踉跄,打翻了桌椅。
胸口起伏,五脏剧痛,羿表此刻面容都扭曲了,那感觉就像有人往他肚子里塞了个爆竹,被爆过的人才知道是什么滋味。
羿表就这么半弯着腰,两只手紧紧俯撑着桌沿,脸色憋得潮红,过了好一阵子才缓过一口气。
羿表心有余悸的看着右手手腕那道印记,满腔怒火一时竟无法可说:“这特么不会是有人给我下咒了吧?!”
那印记淡白之后隐隐泛黑,形状并不复杂,只有一横一竖。竖的细长,前粗尾尖,略有弯曲,指向掌心,横的只有短短一划,卡在竖纹十分之三处,整个印记乍一看去就像一把长剑。
这么明显的特征,让羿表不得不联想起赵孤鸿,这个老贼死后爆出一把宝剑,不知为什么进到了他的身体里就找不到了,现在看来,终于显露出端倪来了。
“这老东西,到底死没死?”
羿表脸色阴沉,目光闪烁的思考着。得益于前世寒窗苦读的“学识”,他知道超凡的世界有种阴谋叫做夺舍,而宗正则无论怎么看都已经超越了凡人的范畴,更遑论他的师父赵孤鸿,这一点不得不防。
更何况赵孤鸿参与杀害母亲,跟羿表是势不两立的仇人,他相信赵孤鸿尸体上冒出来的那一把明显就是某种“法器”,而且明显就有问题的宝剑,一定存在某种大坑在等着他。
可是,问题来了,他一个练武的,得知超凡力量的存在也是最近的事情,要怎么抵抗?
要知道涉及到超凡的概念,什么阴险歹毒,让人防不胜防的手段都有,羿表可没有一点把握不中招,毕竟那是他从未了解的神秘领域。
他可以想到手腕的剑姓印记与消失在自己体内的剑有关,猜得到其中大概会有老东西的残魂之类的存在,可能会在某个时刻对他不利,不是一般的危险,如果可以,他甚至想跟这些玩意彻底撇开关系,不然真怕什么时候眼睛一闭,就再也睁不开了。
凝重与猜忌的同时,羿表也在思考,究竟是什么样的原因,导致之前潜伏在自己体内的剑,变成了手腕处的剑形印记呢?亦或者说,这是正常现象,只是恰好到了变化的的时候?
羿表闭眼,再次感受一番,心中有所明悟:“印记中也寄存着一种真力,与天宗法的真力互相冲突,彼此不相容,不!不对,与其说是另一种真力,不如说是在性质上与真力完全不同的另一种东西,是超凡的力量吗?”
羿表百思不得其解,尝试多次,每次都小心翼翼分出一缕真力,试探着运行周身,抵达手腕处时,剑形印记总会发出奇怪的力量,截断真力,使他翻了几番的实力完全无法发挥。
习武之人,一身技艺若无真力作依靠,便无从发挥出最大的力量。羿表的真力无法通达至右手手腕,与他这条右臂断了没有任何区别。
本来真力大涨他十分高兴,但现在剑形印记像手铐、像枷锁一样印在手腕,羿表不喜欢。
走出木屋,羿表看见有三四个人烧火的烧火,煽风的煽风,加水的加水,正在熬煮一锅药汤。他们动作简洁迅速而轻微,没有发出声响,寂静如夜,以至于羿表一度认为房间外面没有任何人。
“林中渊在哪里?我想见他。”这些人既然如此“专业”,那么不用想也知道他们是什么人,羿表直接开口,看着其中一人发问。
那人并不回答,只是直盯盯的望向羿表,对视了一会儿,他伸手指向一个方向。
羿表走后,这人与其他人对视,眼神交流:
“这个新人好菜好没眼力见,都不会看我眼色行事。”
“新人不行不是很正常吗?尤其是飞沙,高手寥寥,水平低下才是常态,习惯就好。”
“就没人发现这人估计又是个有靠山的吗?都敢直呼军座大人的大名。”
那个为羿表指路的人说:“没办法,上边有人就是这么嚣张,军座还特意交代过,一般情况,他若请见,无需拦截。”
“也不一定是靠背景,听说黑血还没死,与这人有关。”
所有人的眼神顿时沉默了。
鬼樵!因为这个凶残的恶徒神策府已经有不少人栽了,最近一段时间,他们的必杀人物的名单,就没有能排在鬼樵前面的。
林中渊正在看公文,但是他看公文的地方看上去并不是他的“办公室”,也不是“临时办公室”,因为在他身边摆着一张床,床上有个美人。
“呃……你先忙。”羿表刚推门进来,撞见这一幕,面色古怪就要退出。
“有什么事?”林中渊仍在看着公文,动也不动,看也不看,直接问道,丝毫没有上门被发现的那种慌乱。
羿表再次打量一番,发现自己可能想岔了,床上那个美人确实是个美人,但也是个植物人,看那气氛应该是林中渊的某个比较重要的亲人或者朋友,正在受他看顾。
羿表收回目光,问道:“我想知道从古至今,所有武学的消息,以及所有可以追溯到的神怪传说。”
林中渊头也不抬地说道:“你才从鬼樵手中环生,伤势都还没有完全好转吧?”
归逢一开口,林中渊就知道他没找到想要的东西,所以才有必要继续参与神策府的行动,赚取功劳,作为日后攫取的筹码,不然的话,身为出于北疆王世子安插进来的暗子,对于神策府的事情,只观望不参与才是最好选择。
出于某种的考虑,林中渊想提点提点归逢,因为不管不问的确是归逢这类暗子活得长久的要诀。
羿表口气冷漠:“我听过神策府的规矩,一般不会过问飞沙的私事,对吧?”
林中渊皱眉道:“那让本军考虑考虑,你先退下吧。”
“是吗?你最好尽快,越快越好。”打工这么积极,羿表还是第一次,前世当社畜为社会做贡献的时候他都没那么上心。
林中渊开始不喜:“那你先去外面帮本军找点去伤回血的药草吧,等你回来,本军就差不多想好该如何安排你了。”
“那好,我去找。”
羿表不介意林中渊的差使,想要找到那个杀害母亲的神秘组织,想要了解这个世界的超凡力量,只能从神策府的情报记录中慢慢薅,所以,与神策府的交易大概是长期的,所以,打工是有必要的行为。
羿表脑海中忽然有一阵电击般的刺痛,便抛开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而屋中,林中渊仍在看着那份公文沉思。
公文有些内容隐约可见:
「杏山村地界,有一片地域遭到毁灭,地皮在一夜之间被铲为深坑,状若巨碗,范围将近十里,据附近人说,深坑所在原本有一座山头。」
因为归逢说是江城杏山村人,林中渊才派人去调查,核实,没想到却得到了出乎预料的结果。
一座不小的山头,在短短时间内,没有引起太多人注意,就化作宽达十里的巨大碗坑,怎么想不都像是人力可以做到的事情。
这件事的性质,与林中渊一直在调查的那个传闻类似,他嗅到了不平凡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