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偏西，光线从门缝慢慢消失，屋里变暗了。陈九坐在炕边，手还放在油纸包上，没动。外面很安静，连狗都不叫。但他知道，这种安静让人更难受。
脚步声先响起来，接着是赵猛的大嗓门：“人呢？别躲着！”
门被推开，赵猛走进来，手里提着长枪，肩上挂着布袋，里面叮当响，像是装了工具。
“回来了？”陈九抬头问，声音有点干。
“你不写纸条叫我，我才懒得来。”赵猛把布袋往地上一放，拍了拍灰，“我绕了城西废庙三圈，没人守，但地上有新脚印，不是动物踩的。”
他话刚说完，白芷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一个小瓷碗，药味很冲。她把碗放下，指尖沾了点黑灰说：“我查过了。你带回来的铁链锈渣，混了紫藤灰、骨粉和一种少见的苔草。这些东西只在旧时的镇魂阵里用过，而且必须是活人画符时加进去，才能锁住人的神识。”
陈九眨眨眼，咬着嘴唇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几秒，秦三爷从后面走出来。他斗篷还没穿好，一只手摸胡子，闭着眼听完两人的话。他走到桌前，陈九打开油纸包，露出铁链接头，锈迹斑斑，上面刻着歪扭的痕迹。
“这个符号……”秦三爷低头看了很久，忽然从袖子里拿出一张黄纸，铺在桌上。纸上也有个符，线条整齐些，但样子差不多。
“这是三十年前‘赤面会’留下的标记。”他低声说，“他们在城南设坛，用的是反画血符，目的不是驱邪，是困人。谁看见、听见、记住了，就会慢慢失神，最后变成‘不语尸’。”
“沈家长子现在就是这样。”白芷接道，“他魂识被扰，再拖两天，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赵猛一巴掌拍在桌上：“那还等什么？今晚就去砸了他们老窝！”
“不行。”秦三爷摇头，“没有官府支持，我们不能乱来。万一惊动主脑，不仅打草惊蛇，还会害更多人。”
“可线索都找到了！”赵猛急了，“你现在还有理由不动手？”
“证据还不够。”秦三爷语气沉下来，“我们知道地点，但不知道里面有多少人，有没有陷阱，有没有关着别人。贸然行动，只会送命。”
白芷翻着药囊小声说：“我也觉得不能硬闯……至少得多带迷香和解毒丸，万一里面有人被控制，还得救。”
三人争了起来，声音不大，但都很激动。陈九一直蹲在桌边，用铅笔在本子上画画。他把铁链上的刻痕描了一遍，又根据赵猛说的废庙位置，在地图上标了个红点。然后他想起白芷提过的药材采购地，再连几处失踪案的路线，发现全都指向城西槐树坡。
他突然抬头说：“是义庄。”
三人都看向他。
“不是废庙。”陈九站起来，指着地图，“赵哥你说脚印是新的，说明有人常走；白姑娘说药材集中在城西；再加上这铁链是从沈家旧账房挖出来的——沈家早年捐钱修过西郊义庄，后来荒了没人管。哪个邪教会选破庙当据点？太显眼。反而是义庄，没人敢去，路难找，最适合藏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义庄本来就是停尸的地方，要做‘不语尸’献祭，最合适不过。”
秦三爷盯着地图看了很久，终于点头：“有道理。”
“所以我建议，”陈九深吸一口气，“今晚不去打，先去查。看清楚里面有几道门、几个出口、有没有守卫、人关在哪——回来再定计划。这样不会打草惊蛇，也能保证安全。”
赵猛挠挠头，笑了：“行啊你小子，脑子转得快。那就先侦查，不打架。”
白芷松了口气：“我可以配点轻量迷香，洒在外围通风口，试试他们的反应。”
秦三爷没马上答应，闭眼一会儿，才睁开眼看着陈九：“你带队。”
陈九一愣。
“这次是你找到的线索，也是你想出的办法。”秦三爷语气平静，“该你带头。但记住，活着回来。我不需要拼命的徒弟，只需要聪明的灵探。”
陈九喉咙动了动，点点头。
四人立刻开始准备。赵猛回屋收拾东西，拿了两根短棍、一条粗绳绑在腰上，又剪了几块黑布做蒙面巾。白芷回到药柜前，取出几个小瓶，倒出粉末分装进布包，贴上标签：迷神、安气、解秽。她还给陈九塞了个小瓶：“含一颗，心跳太快时用。”
秦三爷从柜底拿出一个旧皮袋，检查里面的铜铃、桃木钉、火折子，一样样放好，最后放进一件深色斗篷。
陈九坐在院子里磨刀。这把短刀是他从街上捡来的，刃口不齐，他磨得很认真，一下一下，听着石头和铁摩擦的声音。天完全黑了，风吹进墙缝，吹得他耳朵发凉。
赵猛走过来，一屁股坐他旁边，拍拍他肩膀：“别怕，哥在后面。”
陈九笑了笑：“我没怕。”
“嘴硬。”赵猛哼了一声，“你手抖。”
陈九低头一看，右手握着刀柄，确实在微微发抖。他赶紧换手，继续磨。
白芷走出来，站他面前，递过那个小瓷瓶。“记得我说的，脚步别乱。”她声音轻，像平时递药那样温和。
陈九接过，紧紧攥在手里，点头。
秦三爷站在屋檐下看着他们，没再说话。他穿上斗篷，拉起领子，背好皮袋，只留下一句：“子时出发，走小巷，避开主街。”
院中安静下来。灯笼没点，月光照在石凳上，映出四个人影。赵猛活动脖子，咔吧作响；白芷检查药囊带子；秦三爷闭眼调息；陈九坐着不动，左手摸了摸绑腿里的铁链笔记，右手握紧短刀。
他抬头看天。云裂开一道缝，露出几点星星。
心跳还是快，但他不再躲了。
他知道，这一晚过后，有些事再也回不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