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那天,紫霞山上的昼夜终于平分了。月寒潭推门扫阶时东方山脊上刚泛鱼肚白,比白露时晚了一刻钟,收扫帚时西边的太阳也沉得更早了。石阶上的露水比白露时更重,扫帚划过去水珠不是顺着帚柄往下淌,而是直接滚下来砸在脚面上,布鞋尖湿了一片。松针落得更多了,不是风大,是秋分前后松树换叶子的最后一茬,老松针从枝头松开时不再打旋,直直地往下掉,落在石阶上铺成厚厚一层赭色。
他扫完阶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走到井边。萝卜苗已长到小腿高,叶片从嫩绿转成了深绿,茎秆粗得能用手指量——最粗的那几棵根部已经开始膨大,土面上拱起极小的裂纹,底下有萝卜在顶。月寒潭蹲下来用手轻轻拨开一棵萝卜苗根部的浮土,露出一点白色的萝卜肩,只有拇指粗,但已是萝卜的样子了。草药又高了一指,田七的叶片巴掌大小,叶脉透亮;鸡血藤在桃树主干上绕了整整一圈,藤尖已经攀到第一个枝杈。桃苗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簌簌往下落,落在草药畦里盖住刚冒头的嫩芽。月寒潭把落叶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松针堆旁边,和春末时一样仔细——只是那时桃树刚开始长叶子,现在开始落叶了,一个完整的夏天过去了。
令狐无尘巡山回来时背篓里多了小半篓野柿子——北麓半山腰那棵野柿子树今年秋分比去年早了几天,他在树下看了一阵,把熟透的几颗摘下来了。柿子不大,皮上还带着霜点,黄里透红,咬一口又脆又甜。他把柿子放在井水里泡凉了分给大家,明真接过咬了一口说比去年更甜,又说明天煮薏仁粥搁几片进去,秋燥润肺。沈道生咬了一口,说山西没有野柿子,到了黔西才知道柿子不用捂自己就能在树上脱涩。明真说那是你说这棵好,南麓山坡上那棵涩得能让人把舌头粘在上颚上。
傍晚何郎中来了,背着他那个从四川背到黔西的旧药箱,肩带上又多了一道新补丁。他是来送段明远的消息的——人已到赤水,在码头上歇一晚,明天一早上山。“段上尉说你山门石墩上那壶水给他留着,”何郎中接过明真递来的粥碗喝了一口,“他这回带的东西比立夏时还多——又是盐又是药材又是新的种子,马背上驮了两个麻袋还在赤水杂货铺另外雇了头骡子驮第三袋。我说你不如直接在码头药材站开个分店,他说不行,药材站是药材站,山上那份是山上的,两笔账不能一起算。”
明真从灶房里探出头说明天一早把灶膛里的火再添旺些,多烧一壶薄荷水。说这话时锅里正熬着红豆粥,灶火把灶房映得通红。月寒潭坐在灶房门口搓新灸条,搓好一根搁在竹筛上——这些灸条立夏时还是新艾搓的,搁到现在艾叶的苦辛味淡了,正好入药用。他把段明远寄回来的签子在案上铺开从头到尾顺了一遍:从第一块盐饼到金鸡纳粉,到跌打膏药,到霍乱药丸,到桂枝桂圆,到田七鸡血藤种子,到驱蚊药香,然后是上任前的最后一张——“丙寅年秋分,段明远抵赤水,明日上山”。
窗外石阶上松针还在落。赤水河对岸山坡被秋风染成一片赭红,渡口的灯火在夜色里一亮一暗地闪。明天有个走了三年的人要回来——不是立夏探亲,是调回来管赤水码头药材站,以后不走了。灶膛里的炭火从寒露起就没熄过,又是一年秋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