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府书房内,叶飞扬正将一册《盐铁论》仔细塞进行囊。
“我说……”一旁抱臂而立的李如燕终于忍不住,抬手按住额角,“你一个大男人,出趟门怎的比闺阁小姐还琐碎?”
“这叫有备无患。”叶飞扬头也不抬,手下未停,“这包是史籍,路上或可参详;这包是政书,江南事务繁杂,或许用得上;这包是……”
“你干脆把翰林院藏书楼搬去江南算了!”李如燕两步上前,一把揪住他耳朵,“叶大人,咱们是去探望沐相,顺道游历,你带这许多砖头似的书简作甚?压沉船么?”
“疼疼疼……”叶飞扬歪着头告饶,“不是说好了,若有机会,也可为沐相分忧么?多带些书,总能多些助益……”
“助益?”李如燕气笑,松了手,“本帅看呐,你直接去沐相跟前端茶研墨,助益更大!这些书,一本都不许带!否则上了船,本帅一脚把你踹进江心喂鱼,信不信?”
“好好好,听你的便是……”叶飞扬揉着发红的耳根,只得妥协。
正此时,叶听提着个轻便包袱,笑嘻嘻探进头来:“老爷,咱们几时动身呀?”
“瞧瞧人家叶听,”李如燕挑眉,朝叶飞扬乜了一眼,“这才叫轻装简行。”她转向叶听,瞥向他手中,“你这包里装的什么?”
“回大帅的话,”叶听因在李如燕府上练过些时日,如今言行也带了几分军中的爽利,拱手道,“是些消食健胃的丸药。小的听闻江南美食甲天下,早馋得紧了!可又怕贪嘴吃伤了脾胃,特意预备了些丹药,有备无患嘛!”
“听听,”李如燕抚掌,又看向叶飞扬,眼中戏谑更浓,“这才叫直指要害。人还没到江南,就知道要紧的是什么。你呢?带一堆故纸,是去给人添堵么?”
“我……”叶飞扬被噎得面皮发烫,又见叶听在一旁挤眉弄眼,更是窘迫,一时语塞。
恰在此时,老管家叶林疾步来到书房门外,声音罕见地透着急促:“老爷,沐盛求见。”
“沐盛?”书房内三人俱是一怔,异口同声。
“正是。”叶林躬身,“人就在府门外,神色惶急,说有天大的要紧事,必须立刻面见老爷。”
叶飞扬心头猛地一沉。沐盛是沐柳心腹,此刻理应在江南协理左右,何以突然深夜返京,直闯他的府邸?
“快请!”他压下不安,“不必去偏厅,直接引来这里。”
叶林匆匆而去。不过片刻,沐盛便随他踏入书房。只是,这个在叶飞扬记忆中总是沉稳干练、仿佛山崩于前也不变色的汉子,此刻却是官袍沾尘,发髻微散,面色灰败如纸。他目光触到叶飞扬,竟连礼数也顾不得,踉跄两步,“噗通”一声直挺挺跪倒在地,声音嘶哑破碎:
“叶大人!求您……求您救救我家大人!”
“救沐相?!”叶飞扬脑中“嗡”的一声,忙抢上前,同李如燕一左一右将他搀起,按坐在椅中。叶听见状,无声地掩上房门,守在外面。
“沐盛,你慢慢说,”叶飞扬强作镇定,递过一杯温茶,“沐相在江南,到底出了何事?”
沐盛双手抖得厉害,几乎捧不住茶盏,喘息了好一阵,才断断续续,将江南骤变、吴灿强占皇庄、京营兵马“恰巧”抵达、以及沐柳吐血倒下前的推断与嘱托,艰难地复述了一遍。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叶飞扬心口。
“……吴灿所为,竟是陛下授意?”他听完,霍然起身,只觉得一股寒气自脚底直窜顶门,眼前竟有刹那的发黑。
“……是。”沐盛闭上眼,沉重地点头,那一个字仿佛有千钧之重。
叶飞扬僵立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他背着手,在书房内急促地踱了几步,步履凌乱,全然失了平日的从容。然而,不过数息之后,他的脚步倏然顿住。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最初的惊骇与混乱已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沉冷的凝重。他看向沐盛,声音恢复了平稳,却带着刀锋般的清晰:
“那么,沐相要我如何做?”
沐盛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急声道:“叶大人,我家大人说,她离江南已成定局。但江南之事未了,陛下日后必会再遣人前往处置后续。大人她……她希望叶大人能设法争得此差事!唯有如此,或可……或可于绝境中,为江南、也为她,挣得一线生机!”
叶飞扬沉默了片刻,缓缓坐回椅中,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桌面。
“救沐相,叶某义不容辞。”他抬眸,眼中神色复杂,“只是,沐盛,要争得这样一个差事……谈何容易。”
“叶飞扬,”李如燕忍不住插口,眉宇间英气逼人,“你平日在大殿之上不是挺能说的么?本帅陪你一道,咱们去陛下面前争!去求!”
“此事非同小可,非口舌可争。”叶飞扬摇头,思路愈发清晰冷峻,“若一切真如沐相所料,陛下布局是为了逼迫江南出钱,以充北伐军饷。那么,陛下要派去‘收拾残局’之人,必是能让江南那些惊弓之鸟稍感安心、至少不过分抵触的人,如此方能‘事倍功半’地拿到银子。”
他顿了顿,语气沉缓:“我官居御史,品级不够。更要紧的是,我入朝以来的行事、风评……在江南那些人眼中,恐怕与沐相并无二致,皆是‘锐意查案、不通情理’之辈。陛下若派我去,岂非火上浇油,让江南更加抗拒,反而坏了陛下筹银的大计?陛下……不会做此选择。”
沐盛听罢,眼中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火苗,瞬间黯淡下去,颓然垂首。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李如燕急得跺脚,“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沐相被他们……叶飞扬,你平日主意最多,快想想法子啊!”
叶飞扬额角也渗出细密汗珠,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再次投向沐盛:“沐盛,沐相可还有别的交代?除了口信,可曾让你带何物来?”
“有!有!”沐盛如梦初醒,慌忙从贴身行囊中取出几本装订好的册子与一叠文书,双手奉上,“这是我家大人命我务必亲手交予叶大人的,是……是江南诸事的底账、口供、凭证副本。”
叶飞扬接过,就着灯烛,迅速翻看起来。册页上,是“造秀”钱庄见不得光的暗账流水,数额之巨,触目惊心;旁边附着的,是那些被催缴认捐的商户为求脱罪而交代的隐秘勾连;还有吴敏之等人新鲜出炉的供状,条分缕析,直指要害;最后,竟是几份墨迹犹新的农人口供,诉说着多年积压的苦楚与对新政的卑微期盼……
他的目光在这些染着血泪与罪恶的纸页间飞快移动,眉头越拧越紧,呼吸也渐渐粗重。然而,看着看着,他紧绷的嘴角忽然微微一动,眼中闪过一丝极亮的光芒,仿佛暗夜行舟之人,蓦然望见了遥远彼岸一点孤灯的轮廓。
他“啪”地一声合上册子,抬起头时,脸上那抹凝重竟化开些许,唇角甚至扬起一丝成竹在胸的、清浅的弧度。
“我明白了……”他低声自语,随即看向沐盛,语气笃定,“多亏沐相!她送来的,不只是证据,更是破局的钥匙。这个差事……我或许真有几分把握了。”
“真的?”李如燕又惊又喜,随即疑惑,“可你方才还说,你品阶、声望皆不合宜……”
“以常理论,确是如此。”叶飞扬笑意加深,眼中锐光闪动,“可若届时,朝中其他可能的人选,比我更不合适,更会让陛下觉得碍事、甚至可能坏事呢?陛下权衡之下,或许就‘别无选择’了。”
他站起身,走到李如燕面前,郑重一揖:“不过,此计若要成,还需李姑娘鼎力相助。”
“快说!”李如燕眸子一亮,毫不拖泥带水。
……
暖春阁。
龙涎香的气息幽淡如旧,却驱不散空气里弥漫的沉滞。冷帝斜倚在铺了明黄锦褥的炕榻上,目光扫过龙案一侧堆积如小山的奏章,唇角弯起一抹冰冷的、近乎讥诮的弧度。
“他们的鼻子倒是灵光,”他淡淡开口,听不出喜怒,“吴灿那边动静才起几天,这弹劾的奏本,便雪片似的飞进来了。”
侍立一旁的李敏躬身,小心翼翼道:“陛下,此事毕竟涉及田亩皇庄,关乎国策体统,朝臣们关切,也是……也是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冷帝从鼻子里轻哼一声,指尖在奏章堆上不轻不重地一点,“他们这般急切,当真是为了‘国策体统’,还是为了他们在江南那些见不得光的田产铺面,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李敏,这些奏章,朕今日不想看。你拿去门下省,让他们先仔细阅看一遍。然后,给朕分门别类——御史台的放一处,户部、工部的放一处,兵部、礼部的放另一处。朕倒要瞧瞧,都是谁,在急着说话。”
“老奴遵旨。”李敏应下,上前准备整理那堆奏本。
“还有,”冷帝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目光如冰锥般刺向那奏章堆的某处,话语里的寒意让暖阁内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仔细看看,里面有没有……陈一丹的奏章。”
他微微停顿,每一个字都清晰得令人心悸:
“若有,让他立刻——”
“来这暖春阁见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