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乐又响起来,舞姬甩着红袖跳舞,灯光照在她身上。陈玄退到西厢,站回原位,手里握着长枪,贴着腿放着。他手指还有刚才练枪的震动感。他呼吸很稳,但额头出了点汗,不是累的,是紧张的。
他知道董卓在看他。
虽然没说话,可那眼神像刀一样压着他。
他站着不动,也不眨眼。眼角却看到董卓手边的酒杯,烛光照得杯子一闪。侍从倒了酒,黄色的酒水流进杯里。
就是现在。
陈玄左手松开枪杆,慢慢扶住旁边的桌子。旁边一个亲卫递来一碗酒,粗陶碗,冒着热气。他接过,一口喝完第一碗,酒很辣,冲上脑袋。第二碗也喝了,脸立刻红了。第三碗他喝慢了些,边喝边咳,酒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盔甲上。
他身子晃了一下,扶住桌角才站稳。
鼓声变了,节奏变快。舞姬转了个圈,裙子飘起来。陈玄突然抬头,眼神发直,嘴微微张开,像是被声音吓到了。他往前走一步,又退半步,右手抓了个空,差点扑在枪上。
有人低声笑了。
陈玄不理会。他盯着主位上的董卓,忽然咧嘴一笑,露出白牙。他抬手指着董卓,说话含糊:“董……董公……我……”
没人听清他说什么。
他咬着舌头,又大声说一遍:“我对董公的忠心,天地可证!愿意为董公拼命,死也不回头!”
话一说完,全场安静了一瞬。
舞姬停下,乐师停了乐器。连风都好像停了。
董卓坐在主位上,披着虎皮大衣,手里端着酒杯没动。他看着陈玄,脸上没表情,只是眼角轻轻抽了一下。
陈玄说完自己先笑了一声,声音沙哑难听。他转身摇晃着走,一脚踢翻小桌,酒壶倒地,酒洒了一地。他仰身坐倒,后背撞上柱子,头一歪,闭上了眼。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像真的醉了。
董卓慢慢放下酒杯。
“好!”他突然大声说,“这才是我的手下猛将!有胆量,有心,有忠心!”
他举起杯子,对周围人说:“赏他一匹布,明天送到他营里。”
其他人赶紧应和:“董公英明!”“这样的人才该重用!”
音乐又响起来,比刚才更急。舞姬绕过地上的酒水继续跳。但气氛不一样了。大家举杯的动作都慢了。
董卓没再喝酒。
他靠在椅子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子,不快,但很有规律。眼睛一直盯着陈玄。
那人靠着柱子,头歪着,嘴微张,呼吸很长。可董卓看得清楚——他的喉咙没有吞咽,脖子上的血管也没随呼吸跳动。太均匀了,不像醉酒的人。
平时冷得像铁的人,怎么会三杯就倒?一句效忠说得这么用力,像是要把心掏出来给人看?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董卓眯起眼。他带兵三十年,杀过叛徒,用过降将,见过太多人跪地求饶、喊忠心。可越是喊得响的,死得越快。真正能用的人,都是少说话,多做事。
陈玄以前不是这样的。
在校场打张飞,他一枪把人扫倒,转身就走,连名字都不留。押送囚犯遇袭,他杀了敌人抓了俘虏,回来只说几句实话。昨天问他怎么看李昭一家的事,他也只说“乱世要用重法”,不讲情面,也不表功。
怎么今天突然激动?
难道……是装的?
董卓的手指停住了。
如果他是假装醉酒表忠心,想干什么?是为了让我相信他?还是为了藏什么?或者——是在试探我?
他拿起酒杯,凑到嘴边,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子里自己的影子晃动。
陈玄躺在那里,耳朵听着动静。
他听见鼓声,脚步声,酒杯碰撞的声音。他也听见董卓说“赏布一匹”,听见别人拍马屁。但他最在意的是之后的沉默。
沉默太久。
他知道,那双眼睛还在看着他。
所以他不能动,也不能睁眼。连呼吸都不能乱。他把舌尖顶住上颚,压住想吞口水的感觉,让身体保持像睡着的样子。汗从耳边滑下,很痒,他也不擦。
他在等。
等董卓做决定。
主位上,董卓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只有身边的亲卫能听见:“别动他。让他睡。”
亲卫点头,退后两步。
董卓又补了一句:“派两个人,轮流看着。东廊这边,连只苍蝇飞过都要报。”
亲卫领命离开。
董卓再次举杯,这次真的喝了。酒下肚,他却没笑。眼角扫过陈玄的脸,那张平日刚硬的脸现在松了下来,眉头微皱,像做梦也不安心。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低声说,几乎听不见,“平时一声不吭,今天偏要喊这一句?”
他放下杯子,手摸了摸腰间的刀柄。冰凉的金属让他清醒。
这个人,不能再放着不管了。
必须查。
查他昨晚去了哪里,查他在军中和谁来往,查他认识的所有人。哪怕是一起吃过饭的人,也要挖出来。
但现在还不能动他。
他还有用。
董卓收回目光,看向跳舞的舞姬。红色的裙子在他眼前转,可他已经看不进去了。脑子里全是那个靠柱子睡觉的人,还有那句咬牙说出来的“赴汤蹈火”。
太真了。
真得让人不信。
陈玄仍靠在柱子上。
他听见脚步声走远,听见新来的守卫换岗,听见他们故意放轻的呼吸。他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但他不怕。
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太听话会让人怀疑;太冷静也会引起注意。只有反常,才能让人分心。一句醉话,一场失态,换来的是被监视,但也换来更多机会。
只要他还在这里躺着,只要他没走出大厅,他就还是“待命”的亲卫,是董卓觉得“还能用”的人。就算被怀疑,也不会马上被杀。
他等得起。
外面天还没亮,烛火还亮着。酒味混着香味,在空中飘着。音乐不停,人影不断。
陈玄的右手,悄悄伸进袖子里。
短刀贴着手臂,冰凉。
他的手指轻轻碰了下刀柄,又松开。
然后继续躺着。
呼吸平稳。
像睡着了。
但他的耳朵,听着每一丝声音。
等着下一个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