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那天,紫霞山上下了第一场秋露。不是雨,是露。清晨月寒潭推门扫阶时,发现石阶上铺了一层极细密的水珠,扫帚划过去,水珠顺着帚柄往下淌,把竹篾浸得发亮。他蹲下来用手指抹了一下石阶表面,指尖冰凉——白露到了,山上的早晚该添衣裳了。
井边那片薄荷圃在白露的晨露里显得格外精神。薄荷叶上凝满了露珠,一颗一颗圆滚滚的,风一过簌簌往下落,砸在土里洇开深色的小圆点。萝卜苗已长到筷子高,心形的子叶完全展开了,真叶也从两片长到了四五片,茎秆不再是处暑时那种一碰就弯的细针,而是一根根直挺挺的绿秆子,撑得起来。月寒潭蹲下来间苗,把太密的萝卜苗轻轻拔起来放在旁边的竹筛里——这些间下来的嫩苗也是菜,明真说中午炒一盘萝卜秧子,比萝卜本身更嫩更甜。
草药苗又高了一截,田七的叶片已从铜钱大小长到了巴掌大小,叶片边缘的锯齿更分明了;鸡血藤的第三对真叶完全舒展开来,藤蔓开始往桃树主干上攀,绕着树皮爬了半圈。桃苗的叶子边缘从微黄变成了金黄,几片老叶子已经落了,掉在草药畦里盖住刚冒出头的田七嫩芽。月寒潭把落叶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松针堆旁边,说落叶不能盖在草药上,会捂坏苗子。沈道生接过去把落叶拢成一堆,和松针摞在一起——晒干了冬天引火用。
白露前后山道上的挑夫们添了夹衣。赤水到懒板凳的盐路上,扁担吱嘎声从早响到晚,挑夫们路过山门时讨碗水喝的动作也从擦汗变成了搓手。山门石墩上的水壶照常冒着热气,月寒潭往壶里放的是新炒的秋茶和两片干薄荷,又加了一小撮老姜——白露后早晚凉,姜茶比薄荷茶更暖胃。有个从赤水码头过来的老挑夫停下来喝完一碗姜茶,说走了这么些年盐路,白露这天的水从薄荷换成了姜,山上比他自己还知道天冷了。月寒潭说姜是何郎中匀的,薄荷是北麓石崖上采的野薄荷,今年最后一批。老挑夫喝完把铜板压在碗底,又从怀里摸出几颗自家院子里摘的青皮橘子放在石墩上,说橘子还酸,但能放,搁在灶房里过几天就甜了。
明静从山下回来时背篓里装满了新收的山货——何郎中匀给他的新晒的枸杞、老刘家送的新碾的小米、苗家阿姐托他带上来的几块新打的糍粑。还带回来一封信,信封上是段明远的字迹,盖着毕节驿站的戳印。信上说已到毕节,比原定行程快了三天,预计白露后四五天到赤水码头。何郎中在信末加了一句:“段上尉说他这回走的是围山时自己带兵撤走的那条路——只是这次是上山,不是撤兵。他说石墩上的水壶还在老地方吧。”
月寒潭把信折好放进药柜最上层。抽屉里那沓签子最上面一张还墨迹未干,他拿起来吹了吹放在旁边晾着,又铺开一张新签子,提笔写了一句“段明远过毕节,白露后到”。沈道生凑过来看了看签子,说等他到了再补一张——“丙寅年白露后,段明远回山,萝卜地已翻”。
傍晚起了北风,松林被风吹得呜呜响。月寒潭扫完最后一次阶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石阶上的松针被风吹散了些,他弯腰拢好堆在石狮底座旁边。走到井边蹲下来看那片萝卜地——萝卜苗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草药苗又高了一指,鸡血藤在桃树主干上又攀了半圈。
松针照样落,水照样温。老挑夫搁在灶房窗台上的青皮橘子微微泛着酸香。段明远在从毕节往黔西赶的路上,说这回走的是围山时撤兵那条路——只是这次是上山。灶膛里的炭火从寒露起就没熄过,又是一年白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