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觉得自己这十八年的人生,就像一杯凉白开。
不烫嘴,也不冰牙。灌进肚子里,解渴是解渴,但你要问他刚才喝的那杯水是什么味道,他保准答不上来。
普通。从名字到长相到成绩到家庭,都普通。他爸叫张建国,他妈叫李秀兰,他在粤地一个四线小城出生、长大、念书,成绩中不溜,人缘中不溜,连身高都是一米七二点二——搁男生堆里不显矮,也绝对不显高。
高考那几天下了雨。他觉得这是个好兆头,结果考完对答案的时候才发现,雨是雨,兆头是兆头,两样东西各论各的。语文作文写偏了,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只来得及写了个“解”字,英语听力有好几题是靠蒙的,理综倒是正常发挥,但“正常”搁在他身上,本来就没什么竞争力。
查分那天,他妈特意做了四个菜。他盯着屏幕上的三位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继续吃饭。不是什么大喜大悲的分数,哭不着,也笑不出。
本科线刚刚够。注意,是“刚刚”,就是那种多一分都算浪费的刚刚。这个分数,比上严重不足,比下稍微有余,卡在中间,像一根鱼刺,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如鲠在喉。
填报志愿的时候就更难受了。公办本科够呛,民办本科学费太贵——他家供不起。大专不是不行,但他妈嘴上不说,眼里的光明显暗了一截。
最后是他爸拍了板,说:“八个志愿呢,前四个冲一冲公办,后四个报民办保底。”说完看了他一眼,补了一句,“学费的事你别管。”
张明没吭声,把志愿表填了。
结果八月上旬录取结果出来,八个志愿,全部滑档。
班群里有人哭有人笑,热闹得像过年。张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界面从“暂无录取信息”刷到“该批次录取工作结束”,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他没说的是,在填完志愿之后,他又悄悄翻过省招办的公告,看懂了什么叫征集志愿。那玩意儿就像买彩票,点了又不会少块肉。
现在彩票成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爸蹲在客厅抽烟,他妈端着一碗凉透了的面条站在房门口,半天没进来。一家三口谁也没提大专的事,但谁都清楚——本科没走掉,下一步就是专科。
张明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专科志愿草表。他在心里反复算账:去专科,三年出来,专升本又要两年,花的时间比民办本科还长;不去专科,他一个高中生能干什么?
他把自己熬瘦了五斤,也没算出答案。
那张“彩票”就是这个时候到的。
快递员打电话让他下楼签收。他拆开信封的时候手是抖的——信封上印着一所师范学院的校名,录取专业是汉语言文学,学费那一栏写着“按公办标准,5000元/年”。
补录,本科,公办。
他愣在原地,反复看了三遍姓名和考生号,确认是自己的。
抬起头,阳光明晃晃地打在脸上,他忽然觉得这个夏天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那是一个普通的下午。天热得能把柏油路晒出油来,张明穿着背心短裤在客厅吹风扇。快递是一个普通的快递,信封是一个普通的信封,拆开之后是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录取通知书。
他先看到的是抬头:青岚学院。
然后他愣了好一会儿。他不记得自己报过这个学校。
通知书的内容倒是很正经——红头文件,鲜章,学制,专业方向写着“人文与自然研究”,本科,四年制。信封里还夹了一张致新生的一封信,措辞文绉绉的,大概意思是说本校地处川渝,环境优美,历史悠久,欢迎新生入学云云。
张明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三遍,找出两处毛病。
第一,没听说过这学校。他拿手机搜了一圈,确实搜到了官网,很简陋,只有几页介绍,看上去像是个野鸡大学但又偏偏有正规的备案号。
第二,学费。学费比公办贵一点,比民办便宜一大截。这个数字对于他家来说,恰好卡在一个“咬咬牙能承受”的区间里。
他把录取通知书递给他爸。他爸看完递给他妈。他妈看完摘下老花镜,问的第一句话是:“这学校……正规吗?”
张明说:“网上能查到,有备案。”
第二句话是:“学费倒还行。”
第三句话是:“川渝啊,够远的。”
张明没接话。他坐在风扇前面,盯着那张录取通知书上的校徽发呆。校徽是一团雾状的线条,中间隐约有山的轮廓,看久了眼睛会花。他忽然想起前几天做的一个梦——梦里他在一片林子里迷了路,脚下看不清,远处有一点光,他走了很久,刚要走到光跟前的时候,闹钟响了。
这个梦他醒来之后没在意,现在忽然想起来,心里莫名其妙地犯了一下嘀咕。
他把录取通知书翻到背面。
背面是一个地址,用楷体印着:川西凉山青岚镇。
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笔迹很轻,像是用毛笔写的——
“筑梦启航。”
手写的小字,像是个玩笑,又像是某种……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算了。
他给他爸说:“我查一下路线。”
他爸手里的烟燃了好一会儿没弹灰。“你确定要去?万一是骗子呢?”
“骗子骗学费不会定这么便宜,”张明说,“而且我查了,确实有个备案号。”
其实他只在网上搜了不到半小时,连学校的百科词条都没有。后来他在一个冷门院校的贴吧里翻到一条几年前的帖子,有人问“青岚学院怎么样”,底下只有一个回复:“被录了就是缘分,去吧。”回帖记录的时间也是好几年前了。
但那个学费,真的是刚刚好。刚好到他爸不会反对,刚好到他妈愿意让他去试试,刚好到他自己没有理由拒绝。
这就是命吧。张明想。不是那种宏大叙事的命,就是那种“行吧,就这样吧”的命。
出发那天是个阴天。
他妈送他到高铁站,在安检口外头站了好一会儿,说:“到了给妈打个电话。”
张明说:“晓得啦。”
“东西都带齐了?通知书、身份证、充电器,都揣好没?”
“带了带了,一样不落。”
“行,”他妈顿了一下,“那你……自己小心。”
张明“嗯”了一声,过了安检。回头朝她挥了一下手,她站在栏杆外面,挤了个笑。那个笑他见过很多次,小时候送他去学校报到,她都是这么笑的。他没多看。怕看多了舍不得走。
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张明提前在新生群里说过自己的车次。群里稀稀拉拉就几十个人,跟别的学校动辄两千人的大群比起来寒酸得不像话。有个头像是只蝴蝶的师兄单独回了一句:“到了莫乱跑,出站口有人接。学院本来安排了巴士统一接新生,但你这一趟到得太晚啰,末班车早走了,单独给你安排了车。”
张明当时心想:野鸡大学的排面果然不行。
但人家好歹安排了,他也没多想。
出了检票口,天色已近黄昏。小城的车站不大,出站口外面是个小广场,人稀稀拉拉的。远处的山被雨雾遮得若隐若现,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
张明拖着行李箱四处张望,很快看见一块硬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青岚学院”。举牌子的是个年轻人,看上去比他大不了几岁,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旁边还站着个女生,也扎马尾,正低头看手机。
“青岚的?”举牌子的年轻人看了他一眼。
张明点点头,把录取通知书掏出来。马尾男生接过去扫了一眼,还给他:“莫慌莫慌,先对个暗号——你的梦想是什么?”
张明一愣。
“开玩笑嘞,莫紧张。我是徐远,大二的。这个是柳师姐——柳念瑶,也是大二。”
女生冲他点了下头。张明说:“师兄师姐好。不是说有巴士吗?”
“巴士早走啰,”徐远把手里的牌子往墙角一靠,“你这趟车太晚了,末班车下午就发了。学院专门喊我和柳师姐留了一台小车等你。”他拍了拍旁边那辆老款SUV的车顶,“小车是委屈了点,总比你自个儿在山里头摸黑找路强。”
张明哦了一声,瞥了一眼广场另一头。那里停着一辆蒙了灰的中巴,车身印着“青岚学院”,已经熄了火,车窗上挂了一层水雾,里头空无一人。一个人没赶上巴士的新生,专门留一台车两个人等。像是早知道他会到。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也许就是人家考虑得周到。
车开了。徐远开车很稳,车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后视镜上挂了个小吊坠,是只红绳编的蝴蝶,编得很细致,翅膀上的纹路都绕得清清楚楚。
“晕车不?”
“不晕。”
“那就好。路有点远,要开两个多钟头。困了就眯一哈。”
张明“嗯”了一声,靠着椅背半阖上眼。窗外开始飘起了毛毛雨,细得跟雾一样,落在车窗上都不出声。
“这雨下了多久了?”
柳念瑶没回头,声音从副驾驶飘过来:“川渝这边嘛,这个季节天天都是雨。习惯就好。”
语气平平的。他猜她可能也不是本地人。算了,跟他没关系。
后半程他就一直盯着窗外。车不知道什么时候拐上了一条盘山道,两边全是密密麻麻的竹子,竹叶在雨里沙沙地响。隧道一个接一个,手机信号在满格和失联之间反复横跳,最后彻底安静。
山是真的深。粤地也有山,但粤地的山是“可商量”的山——爬一半不想爬了,总能找到条水泥路,甚至还能坐着穿梭小车上下山。但这里的山没有商量的余地,就那么杵在那里,像一群蹲着的沉默巨人。车就像小蚂蚁一样沿着山路慢慢驶入其中。
路越走越窄。偶尔能看见山涧里泻下来一道白练。雨倒是停了,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草木味。
“快到了,”徐远头也没回,“前面就是青岚镇。”
山路拐过一个弯,视野忽然开了。山脚下躺着一片狭长的谷地,沿一道清澈见底的溪流两岸散落着百来户人家。远远看去,白墙黑瓦,层层叠叠地从溪边往山腰上摞,摞到一半就被雾气遮住了。
镇子比张明想象的要热闹。主街是青石板铺的,两边开满了铺子——有一家奶茶店叫“云隐茶坊”,门口挂着手写菜单,黑板上除了常规的珍珠奶茶还写着“本地特产黄精茶”;隔壁是一家网吧,招牌上画了只打瞌睡的猫,叫“猫冬网咖”,落地玻璃窗里能看见一排配置不错的电脑;网咖对面是一家火锅店,店名叫“涮无痕”,门口的大锅里正熬着牛油牛骨汤底,香味顺着石板路飘了半条街。
徐远把车速降到步行速度,摇下车窗跟路边一个蹲在门口剥豆子的老太婆打了声招呼。老太婆扯着嗓子回了一句,声音穿透了整条街。带着浓浓的地方口音,张明拉长耳朵也只辨析出“新生”二字。
柳念瑶偏过头跟张明解释:“婆婆问你是不是今年的新生。”
张明还没来得及答,路边一个端着茶杯的中年男人已经凑过来了。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茶杯上印着“青岚”两个字,敲了敲车窗,嗓门大得像打雷:“老徐!今年几个?”
“十一个!”徐远也喊回去。那男人回头朝身后喊了一嗓子——“老陈!十个!你输了!给钱!”街对面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拍了下大腿,骂骂咧咧地掏钱包。徐远把车窗摇上去,“镇上人无聊就喜欢开盘口赌新生人数,去年赌错了被罚请了一个月早饭。我每年的数据都准。”
张明好奇发问:“你怎么知道今年是十一个?”
“因为录取通知书是我印的。”
车在一栋三层木楼前停下了。门口挂着块木头牌子,上面的字迹被雨水洇得有些模糊——“云来客栈”。客栈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一件藏青色的对襟褂子,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正在柜台后面切药材。刀法极快,案板上整整齐齐码着切好的白色根茎,满屋子苦苦回甘的药香。
张明把录取通知书递过去。老板接过来看了一眼,从墙上摘下一把钥匙:“二楼左拐第一间。热水有,无线网密码在钥匙牌上。晚饭七点,食堂在后头。”
“食堂?”
“后院有个食堂,”老板低头继续切药材,“镇上没得馆子,都在我这儿吃。新生是免费滴。”
张明接过钥匙,艰难得拖着箱子上楼。木楼梯在脚下吱嘎吱嘎地响。楼梯间的墙上挂了几幅老照片,黑白的,拍的都是这一片的山和镇子。他随便扫了一眼,没细看。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都是木得,似是在哪个朝代按下了暂停键。桌子上方的墙壁上钉着一幅泛黄的字画,写的是《庄子·齐物论》里那句——“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窗外正对着远山。暮色往上爬,山的轮廓一层一层地淡出去。远远地能听见溪水声,叮叮咚咚的。
他把背包扔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太安静了。在粤地的老家,不管什么时候都有声音——手机声、车声、电视声、楼下叫卖声。这里什么都没有,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躺了一会儿,他下楼去后院食堂吃晚饭。食堂摆了四五张方桌,已经坐了两桌人,看穿着都是本镇的,说话声音很低,看见他进来都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低头继续吃自己的。晚饭是阿姨盛的,三菜一汤:青椒炒腊肉、蒜泥白肉、炒时蔬、萝卜汤。腊肉熏得很香,咸淡刚好,就是吃多了嘴巴有点发麻。
吃到一半,他注意到隔壁桌有个人在盯着他看。那是个很老很老的老人,脸上的皱纹像树皮,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但那双眼睛意外的亮,像两颗掉在枯井里的星。老人端着一碗粥,慢慢喝了一口,然后用浓重的本地口音缓缓说了一句话。
“小娃儿,来报到的?”
张明点点头:“是。”
老人“嗯”了一声,又喝了一口粥。然后放下碗,说了第二句话。
“你那个学堂呀,以前从我家的地皮上过去的。我小时候天天蹲在田埂上看他们往山上背石头,背了好多年。后头水改道老,地没老,学堂还是在。”
说完端着碗走了。步子很慢,脚踩在青砖地上,没有声音。
张明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从地皮上过去?往山上背石头?他想追上去问,但又觉得太唐突。一个老人家说的几句方言,说不定是说他家的田从前靠近山脚,后来学院扩建占了地——很正常的征地故事。但嘴里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了。
吃完晚饭,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稀稀拉拉的,隔几十米才有一盏,橘黄色的光晕在雾气里,照不出三米远。山风从谷底吹上来,穿过街巷,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甩了甩头,往楼上走。楼梯间的老照片在昏暗的灯光下静静地挂着,黑白的山和镇子,和窗外差不多。
他停住了脚步。
他把脸凑近其中一幅照片。拍的是一个山头的晨雾,画面很模糊,但那个山头他认识——就是他下午进镇时看到的那个,山腰上有一条细细的白线,是一条路。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钢笔写的,墨水已经泛黄了——“摄于一九二七年。”
张明倒退了一步。一条路。一九二七年就有了。他下午看到的那条路两边的树,全是老树,又粗又密。不止几十年的老。
他快步走上二楼,推开房门,一眼看到了桌上方的字画。“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他把录取通知书从背包里翻出来,翻到背面。那行小字还在——“筑梦启航。”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走到窗边往外看。镇子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着,隔壁奶茶店门口还坐着几个年轻人,笑声隐隐约约传来。云隐茶坊的灯牌是暖黄色的,猫冬网咖的落地窗里有人正在打游戏,涮无痕门口的火锅香味依然飘了半条街。
这才是第一天。
他把窗户关紧,想了想,又留了一条缝。躺回床上,闭眼。脑子停不下来。录取通知、蝴蝶吊坠、热情过头的镇民、一九二七年的照片、老人说的“从我家的地皮上过去的”。它们搅在一起。
迷迷糊糊之间,他想起庄子的书里有一句话。
“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
……不对,山里的客栈,哪里来的日头?
这个问题他没有力气想完,就沉进了很深的黑暗里。睡着之前的那一瞬间,他听见了一声很轻很轻的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枕头底下传来的。
第二天早上,张明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一群鸟在窗外叽叽喳喳,比闹钟管用多了。他摸出手机眯着眼一看,五点半。外头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没散。他洗漱完拖着箱子下楼,老板娘已经在柜台切另一种黄色药材了,切成薄片,满屋子辛辣的清香。
“早饭好了。”
早饭是稀饭、馒头、咸菜、煮鸡蛋。张明吃了三个馒头两个蛋,又把稀饭喝得干干净净。
五点五十,他拖着箱子站在客栈门口。六点整,巷子口准时响起了引擎声。徐远的SUV从雾气里钻了出来。柳念瑶坐在后座,手里多了一杯奶茶——张明认出了那个杯子上的logo,是昨晚路过的“云隐茶坊”。
“昨晚睡好没得?”
“也还好。”
“那就好。没得好觉睡,爬山要遭罪。”
车发动,穿过还在沉睡的镇子。晨雾里,那排吊脚楼的轮廓若隐若现,有几扇窗户里还亮着灯,幽幽的,像悬在半空的萤火虫。
“师兄,那些吊脚楼是做什么用的?”
徐远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微笑道:“你以后就晓得啰。”
又来了。
村子的尾端,石板路到了尽头,车停了。停在一道山门前。两根石柱子加一道石梁,苔藓斑驳,老得看不出年岁。柱子上刻了一副对联,字迹被风雨磨得只剩浅浅的印子。
张明眯着眼辨认了半天,认出了“齐物”两个字。正要再看时,徐远熄了火回头招呼他:“去吧,柳师妹今天心情好,答应帮你拎箱子喽。”
张明看了一眼柳念瑶。她一只手拎着他的行李箱,另一只手还端着没喝完的豆浆,脸上的表情明显不是“心情好”的样子。
“要不我自己……”
“算啰,”柳念瑶没回头,拎着箱子就往石阶上走,“你这个箱子又不重。去年某个新生才是要人命,三个箱子,还没得人接,我们两个人爬了两趟。”她走了两步,补了一句,“所以说你运气好。”
她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三人沿着石阶往上走,清晨的露水很重,没走多久裤腿就湿透了。空气倒是好得不像话,每一口吸进去都凉丝丝的,带着腐叶和青苔和什么野花的味道。
走了大概四十来分钟,张明忽然听见一阵奇怪的声响。嗡嗡的,闷闷的,从头顶很高的地方传下来。
“等下,”他停住脚步,“你们学院……有缆车?”
柳念瑶难得地露出了笑模样。
徐远也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当然有嘛。你又没问。”然后补了一句,“开缆车的是院长的老跟班,一个怪老头儿,死活不让新生坐缆车报到。他说头一回上山必须用脚走,少一步都不行。莫问我为啥子,院长的规矩,我们只负责传话。”
张明沉默了片刻。
“所以就我们就这么爬上去?”
“当锻炼身体嘛,”徐远转过身继续往上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我那年也是这么爬上来的。爬到一半骂了一路,爬到顶就不骂啰。”
张明没再说什么,闷头往上爬。石阶是真的难走,有些地方高高低低的,一脚踩不稳就打滑。有几段干脆断了,得从旁边的土坡绕过去。才不到一个钟头,他感觉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马上就到了,”柳念瑶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前面,侧过头,下巴往山下方向一扬,“回头看一眼。”
他回头。
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山谷在他脚下。晨雾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去,谷底那个村子——白墙黑瓦的房屋沿着溪流两岸蜿蜒排开。那排倒吊楼悬在悬崖边缘,从这个高度看过去,终于能看到它们的全貌。
它们是悬在云雾里的,或许用包裹在云雾里去形容更合适。
山间的晨雾还没散尽,那些木楼从雾海里露出半截身子,像是停在云上的船。有几扇窗户里还亮着灯,橘黄色的光从雾里透出来,柔和得像纸灯笼。
而村子往上的整片山坡,层层叠叠地铺开,比在山下看要大得多,深得多。远山的轮廓在薄雾里一层一层地淡远,最远的那些已经和天边的云揉在了一起。
他忽然想起那幅一九二七年的照片。那个拍照的人,当年是不是也站在这个位置?
正准备掏出手机记录一下。
“看够没得?”徐远在更高的台阶上喊,“看够了就继续走,还有半个钟头。”
半个多钟头后,张明跟着两人抵达一道高大的石牌坊前。石阶的尽头是一块平地,铺着青砖,地上一层薄薄的松针,踩上去软软的沙沙响。
石牌坊是老式的——四柱三间,三重檐,檐角微微上翘。横额上刻着“青岚”两个大字。两侧的对联保存得比山脚下那副好,墨迹尚在。左边写“蝶梦千年谁先觉”,右边写“云深何处我独行”。没有横批。
然后他看到了那座桥。
石桥从山门前的平台出发,凌空跨过一道深不见底的山涧,桥面是整块整块的青石板,被雾气打得湿漉漉的,像一面没有边际的铜镜。桥的另一头隐在云雾里,看不清尽头。只能隐约看到桥那头是一座稍微矮一点的山顶平台,平台上有个建筑,轮廓被雾洇得朦朦胧胧,飞檐翘角在晨雾里忽隐忽现。
“来都来了。”他拖着箱子走上桥面,脚下的青石板稳稳当当,但栏杆外面的山谷深得让人腿软。风从谷底呼啸上来,吹得他裤腿猎猎响,不由得吞了口唾沫。太阳正从对面那座山的背后升起来,光从云海里刺出来,把整座桥染成了淡金色。
桥的那一头,云雾忽然散开了一角。他看见了——那道建在悬崖边缘的老门,朱漆斑驳,铜钉锈绿。门楣上方挂着横匾,字迹古朴苍劲。门两侧各立着一尊石鹿。一只卧,一只立。门虚掩着。
张明把手搭在门板上。门板很凉,上面全是晨露。他用力一推,木门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嘎,缓缓向内打开。门后是一条长长的廊道,两侧白墙黑瓦,青石板路蜿蜒向前。廊道尽头是一座高大的楼阁,飞檐翘角,在晨雾中半隐半现。再远处,更多的屋顶、更多的飞檐沿着山势层层叠叠往上铺,地势越往高处越陡,那些楼阁便也随之高低起伏,一直铺到云雾深处。
雨又开始飘了,很细,落在青瓦上沙沙地响。远处的飞檐在雨雾里洇成一幅水墨画。
张明跨过门槛。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一个拖着银色行李箱的女生也到了门口。她穿一件素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腕,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在脑后。她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横匾,嘴唇动了动,像在默念什么。
“你也是新生?”张明主动开口。
“嗯。温州来的。”她收回目光,朝他点了下头,“温晴。晴天的晴。”
张明报了自己的名字。
“粤地考过来的。路上还顺利?”
“还行。从温州坐高铁过来的,转了两次车。”她说话声音不大,但咬字很稳。
两人还没来得及再多聊几句,身后又是一阵行李箱轮子滚过青石板的声音。一个圆脸男生气喘吁吁地跨进门槛,背上背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书包侧兜还插着一包被压扁的麻辣牛肉干。他刚站定,后面又跟进来一个瘦高的男生,黑框眼镜,拖着一口旧行李箱,轮子在石板上哒哒哒地敲。
圆脸男生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主动开口:“你们也是刚到的吧?我叫周小舟,家里人叫我小舟——就是那个能划的船。”
“温晴。”
“张明。”
后面那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没有马上报名字。他扎了个大马步堪堪把行李箱停稳,推了推镜框,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然后才说:“方慎。湘地来的。”
他们在门槛附近简单聊了几句。又有几个新生陆续到了,大家零零散散地站在门口,互相打量着。张明注意到其中有一个瘦瘦高高的男生,戴银框眼镜,手里提着一口旧皮箱,皮箱的边角磨得发白。他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只是站在人群边上,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习惯了一个人待着。后来有人问他叫什么,他说叫宋知新。有人问他从哪来,他说徽地。然后就没了。
人到齐后,来了一个穿深蓝色长衫的中年男人,自称苏守拙,是学院教务长。他把十个新生领到观星台——观星台在山腰往上一段不短的石阶路,新生们拖着行李箱往上爬,一路上全是喘气声和轮子磕石板的响动。周小舟爬到最后一段直接把箱子扛在肩上,说这学校应该把缆车修到宿舍门口。张明的腿也在抖,但他咬牙没吭声。爬到顶之后整个学院的核心格局才完整地展开在眼前——观星台,正中心一片平整的露天平台,刻着巨大的太极图,旁边是八卦符号绕成上中下三圈。参考着公告栏上的学校地图,整个学院的建筑沿山势从高到低层层分布:最低处是坎位的琅嬛圃,那片郁郁葱葱的大花园和湖面在谷底铺开;最高处则隐在云雾里,看不清具体建筑,只能隐约看到一条石阶通往更高的山脊。
苏守拙站上太极图正中心,把新生挨个介绍了一遍。说到谁,谁就举手或点头。介绍到宋知新时,他多看了这个戴眼镜的男生一眼,说:“你的入学综合评分很高,很不错。”宋知新只是点了下头,没说什么。
见面会结束后,苏守拙又简单交代了几句,便安排老生——徐远和柳念瑶——带他们去宿舍。女生去别枝小筑,在离位,要往上走一段更陡的石阶,温晴和另外几个女生跟着柳念瑶走了。男生去枕山小筑,也就是男生宿舍,在巽位,离大门不远,沿着回廊往下走一小段就到。张明拖着箱子和其他几个男生往宿舍走的时候,听周小舟在后面跟方慎嘟囔:“那以后每天上课都要爬上爬下,体育课该不会就是爬楼梯吧。”方慎说:“那也挺好,省得专门跑圈,如果顺带能修学分就更好了。”
张明后来把行李箱推进房间的时候想了一下——建在深山里的普通本科,教务长穿着长衫,男生宿舍叫枕山小筑,教学楼叫文华阁,操场叫观星台。这些东西加起来,和“全日制普通本科院校”这几个字,总好像哪里有点对不上,与其说是现代的学校,不如说更像古时的学堂吧。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唉,来都来了”。他把行李塞进柜子,躺到床上,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周小舟翻箱倒柜找牛肉干的动静。
才第一天。他想。先看看课表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