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暑那天，紫霞山上的风不再是立秋时那种偶尔才有的凉意了。风从赤水河谷方向灌上来，穿过松林时带着一股干燥的草木气息，把伏暑积下来的潮气一层一层吹散。石阶上的青苔开始退了，不是被铲掉的，是自己枯的——处暑的风像一把看不见的梳子，把夏天留在山上的痕迹一缕一缕梳下来。松针落得更多了，不是松树换叶子，是风大了。
月寒潭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弯腰把被风吹散的松针拢回石狮底座旁边。抬头看见沈道生正蹲在井边，拿铲子把萝卜地旁边被伏暑暴雨冲散的碎石子重新铺平，一颗一颗压进松软的泥土里。令狐无尘巡山回来看见了，说空手铺石头底下不实，下雨还会冲走，得弄点黄泥垫底。月寒潭记得北麓采石坑旁边有黄泥，去年冬天修大殿后墙时明止从那儿挖过一担，没用完。他把这地方告诉了沈道生，沈道生说明早就去挖。
萝卜籽下种快半个月了，嫩芽从土里拱出来，两片心形的子叶还没张开，茎秆细得像针，在晨风里轻轻摇晃。月寒潭蹲下来用手拢住一株萝卜苗挡了挡风，回头跟沈道生说再过几天就得间苗，太密了萝卜长不大。草药苗又高了一指，田七的叶片已从指甲盖大小长到了铜钱大小，鸡血藤嫩芽也抽出了第三对真叶，在桃树荫下轻轻摇晃。桃苗的树冠又密了些，叶子边缘开始微微泛黄——不是生病，是树自己知道秋天来了，要把养分往根里收。
处暑前后山道上的挑夫们全换上了秋装。草鞋换成了布鞋，短褐外面加了件夹衣，扁担吱嘎吱嘎的声响从早响到晚。山门石墩上的水壶照常冒着热气，月寒潭今天往壶里放的是新炒的秋茶和几片干薄荷。有个从赤水码头过来的老挑夫停下来喝完一碗茶，说走了这么些年盐路，处暑的茶一年比一年香。月寒潭说今年的秋茶是何郎中用竹扁担晾青法炒的，比去年那批火候更稳。老挑夫把碗搁回石墩上，又从怀里摸出几颗新炒的板栗放在碗旁边，说是自家院子里那棵老板栗树今年头一茬，趁处暑赶着送上山来。
明静从山下回来时背篓里装满了新晒的草药——藿香、薄荷、竹叶青，都是何郎中匀给他的，说处暑后暑湿未退，这批草药正好给挑夫们煮凉茶用。他还带回来一封信，信封上是段明远的字迹，盖着南宁驻地的邮戳，但信纸第一行写的却是“已于白露前启程”——段明远提前出发了，调令还没正式下来，但军医署口头通知他赤水码头药材站的编制已批，他可以先动身，正式文件后续寄到。何郎中在信末加了一句：“段上尉说到赤水码头先不忙着挂牌子，先上山把萝卜地翻了。”
“这人还惦记着萝卜地。”令狐无尘靠在门框上，竹筒搁在腿边。他刚从北麓巡山回来，把从采石坑挖回来的一小桶黄泥搁在井沿上，沈道生蹲在旁边把黄泥和碎石子拌在一起填进石头缝里，用手掌压实，说这比单铺石子牢固多了，下雨不会再冲散。月寒潭把段明远的信折好放进药柜最上层，和那沓签子放在一起。签子在白露那张旁边又多了一张新签子，沈道生拿笔蘸墨在纸签上写了一行小字：“丙寅年处暑，段明远自南宁启程。”
傍晚起了北风，松林被风吹得呜呜响，松针簌簌往下落。月寒潭扫完最后一次阶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走到井边蹲下来。萝卜苗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草药苗又高了一指，桃树的叶子边缘微微泛黄，树下整片薄荷圃在换季的风里安静地绿着。沈道生铺好的碎石子被黄泥填得严严实实，令狐无尘挖回来的那桶黄泥还剩小半桶，搁在井沿下留着补其他裂缝。
松针照样落，水照样温。萝卜苗出了土，草药高了一指。段明远提前从南宁出发了，说到了赤水码头先不上任，先回山上翻萝卜地。灶膛里的炭火从寒露起就没熄过，又是一年处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