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那天,紫霞山上的风变了。不是一夜之间变的,是月寒潭早上推门扫阶时忽然觉得吹在脸上的风不像昨天那么黏热了,带着一丝从松林深处渗出来的凉意。石阶上的松针落得比大暑时多了些——不是被晒落的,是松树自己换叶子,老松针从枝头松开时会在风里打个旋再落下来。
他用扫帚把松针拢到石狮底座旁边,发现裂缝里那些大暑时还在疯长的野草已经结了籽,草籽被帚柄轻轻一碰就弹开了,落在石阶缝隙里等着明年立春再发芽。井边的泥土经过一个夏天的日晒雨淋,表面结了一层极薄的干壳,他用指尖一戳就碎了,底下还是湿的。
井边那片薄荷圃在立秋的晨风里轻轻摇晃。桃苗的主干又粗了一圈,树皮上开始出现真正的桃树纹理——不是光滑的灰褐色,而是纵向的细密裂纹,每道裂纹都是今年夏天日头晒出来的。甜瓜藤上还剩两颗晚瓜,瓜皮从淡黄变成了金黄,瓜脐周围裂开一圈细密的纹路,随时可以摘了。立夏种下的那几行草药已长到筷子高,田七的叶片从绿豆大小长到了指甲盖大小,鸡血藤嫩芽也抽出了第二对真叶。花生留的种子在窗台上晒透了,月寒潭拿起来摇了摇——种壳里的仁干透了,沙沙响,和去年伏暑晒甜瓜籽时一样的声音。
令狐无尘巡山回来把竹筒搁在井沿上,蹲下来看了看那片刚空出来的空地——花生拔完后新腾出来的,土已经翻过一遍,晒了几天太阳,等着下种。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包种子,是何郎中托明静带上来的萝卜籽,说立秋下种,霜降前后就能收。月寒潭接过萝卜籽蹲下来,拿铲子在空地上挖了几道浅沟,把种子撒进去覆土拍实,又浇了半瓢井水。水渗下去后土面上冒出一层极细密的小气泡,很快就破了,泥土的颜色从浅红变成了深褐。桃树的树荫刚好能遮住半边萝卜地——早上晒得到太阳,午后避开了最烈的日头。
立秋前后山道上的挑夫们又多了起来。早稻收完了,晚稻也插完了,盐路上被农忙耽搁的挑夫们重新挑起扁担。赤水到懒板凳的山道上扁担吱嘎声从早响到晚,比大暑时密了好几倍。山门石墩上的水壶照常冒着热气,月寒潭往壶里放的不再是薄荷和金银花,换成了新采的秋茶嫩芽和两片干薄荷。有个从赤水码头过来的老挑夫喝完茶说立秋了水里的薄荷味淡了茶味更香了,月寒潭又往壶里添了几片薄荷——立秋后早晚凉正午还热,挑夫们赶路出汗多,薄荷还是得搁。
明静从山下回来时带了一封何郎中的信和一小袋新碾的糯米粉。信上说段明远的调令已进入最后审批,预计白露前能正式下来,他已在南宁驻地打包行李。何郎中在信末加了一句:“段上尉说这回调回来以后就不走了。他说回山上第一件事是帮你们把那片薄荷圃旁边的空地全翻了,全种上萝卜。”
傍晚起了北风,不大,刚好把白天的暑气吹散。月寒潭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站在山门口往下望——石阶上松针落了薄薄一层。他蹲下来把松针拢好,又走到井边看那片刚种下的萝卜地。土表已经干了,底下还是湿的,桃树的树荫在晚风里轻轻移动刚好遮住了半边萝卜地。草药又高了一指,衬着井沿下那片石头围成的窄畦——从去年处暑算起已等了快一年,桃核长成了小树,甜瓜熟了两茬留了种,草药和萝卜轮着占新翻的土。
松针照样落,水照样温。段明远在打包行李,说回来要把那片空地全种上萝卜。灶膛里的炭火从寒露起就没熄过,又是一年秋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