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一到,那条河就活了。
不是说冬天它死了,是冬天的水太凉,站在岸边看一眼,手都不想伸进去。夏天不一样,正午的太阳晒着,水面上那层凉气就散了,赤脚踩着泥沙,暖融融的。
水生是第一个提出来要去河边的。领完成绩单那天他就说了,他考了第一要去耍一下,我们一起去河里摸鱼。梅珍说他臭显摆,他说摸到鱼烤着吃,自己吃饱了都不给她吃。
后来还是都去了。
那条在土丘后面的河,从山上流下来,贴着土丘的脚根往田里拐,再流到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丘顶上那棵歪脖子野柿树,远远地立着,枝丫伸向天空。树看不到河,河也看不到树,它们之间隔着整面土坡。
水不深,最深处刚没过膝盖。河水从未停止脚步,风一吹就荡出道道波纹。
秀萍姐也来了。她抱着娃娃,坐在岸边的石头上,把娃娃放在腿上,脸朝着我们。娃娃已经会歪头了,脖子还不硬,晃来晃去地张望着,被逗笑时口水流到秀萍姐的袖子上。
“你们玩,我看着她。”秀萍姐说。
水生第一个脱了鞋,袜子卷成一团塞进鞋里,裤腿挽到膝盖以上,露出瘦瘦的小腿,腿上有蚊子咬的疤,还有摔跤磕的青印子。他踩进水里,水花溅起来,溅到裤裆,他也不管,往里走了几步,弯下腰,手伸进水里摸。
“有鱼吗?”梅珍站在岸边,手扶在树干上,脚尖试探着踩进水里,触到凉意后又缩了回去。
“有。”水生的声音从水面那边传过来。
“真的假的?”
“真的。我摸到了。”
“摸到了就抓上来啊。”
水生没回,直起腰,手从水里拿出来,手指上沾着沙,指甲缝里黑黑的,什么也没有。他又弯下腰,继续摸。
梅珍最后还是下水了。她把裤腿挽得比水生还高,大腿露出半截,脚在水里一步一步挪,走得很慢。她走到水生旁边,问他在哪摸的,水生指了一个位置,她就蹲下来,手也跟着伸进去摸索。
我坐在岸边,把鞋脱了,脚伸进水里。水很清凉,不冰。泥沙从脚趾缝里挤上来,滑溜溜的,它从脚底调皮地钻过去。
“春兰,你不下来?”梅珍喊。
“等一下。”
我往秀萍姐那边看了一眼。娃娃在她怀里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口水又流出来了,拉成一条细细的线,断了,滴在秀萍姐的胳膊上。秀萍姐没擦,她看着水里,看着水生和梅珍弯着腰摸鱼。风吹过来,落叶拂过她的肩膀,她只是看着,没动。
我下了水。脚踩进去,泥沙挠得脚心发痒。我走到梅珍旁边,水没过小腿,裤腿没卷那么高,湿了一圈。
“摸到鱼没?”我问。
“没有。”梅珍说。
水生从水里直起腰,手里捏着一条小鱼,不大,比手指长一点,在他手心里扭来扭去,鱼鳞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看!”他举起来。
梅珍凑过去看,水生的手一滑,鱼掉进水里,尾巴一甩,钻进了泥沙里,不见了。
“你故意的!”梅珍喊。
“不是,它自己溜走的。”
“都抓住了,怎么可能还会溜的走?”我帮腔道。
水生没再争辩,弯腰继续摸。
太阳照在水面上,光一闪一闪,晃眼睛。我蹲下来,手伸进水底,泥沙从指缝里涌出来,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捡起来看,是一块碎瓦片,边角磨圆了,不割手。我把它扔回水里,看着它沉下去,沉到水底,落在泥沙上。
秀萍姐抱着娃娃走过来,站在岸边,娃娃醒了,哼哼唧唧的,小手在秀萍姐脸上抓。
“她醒了?”梅珍问。
“嗯。想下来。”
“放她下来呀,水不深。”我看着娃娃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我们都可以帮看着点她。”
秀萍姐犹豫了一下,把娃娃放在岸边的石头上坐着。娃娃坐不稳,头往后仰,秀萍姐赶紧扶住。她低头看着水面,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张开,口水又流出来了。
“你看,她喜欢。”梅珍说。
秀萍姐没说话。她蹲下来,把娃娃的脚放进水里。娃娃的脚很小,白白的,脚趾头像几粒花生米。水碰到她的脚,她缩了一下,又伸进去,脚趾在水里动来动去,脚丫子拍着水面,溅起细细的水花。
“她会游泳吗?”水生问。
“不会。”秀萍姐说,
“那我教她!”
秀萍姐没回,把娃娃的脚从水里拿出来,用袖子擦干,抱起来。
“她还小。”她说,“刚会爬。”
水生又摸了一条鱼,比刚才那条大一点。这次他没举起来,手从水里拿出来,直接往岸上扔。鱼摔在草地上,一跳一跳地蹦着。
“我摸到了!”他喊。
梅珍跑上岸,蹲下来看。鱼躺在草地上,嘴巴一张一合的,腮也一张一合,身上的鳞片沾着草叶。
“它还活着。”梅珍说。
“当然活着。”水生也上了岸,蹲在旁边看。
过了一会儿鱼不蹦了,嘴巴还是张着,眼睛看着天,看着围过来的我们。
“怎么吃?”水生问。
“你真要吃?”梅珍看他。
“真吃。我带了火柴。”
水生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火柴盒湿了,纸皮发软,他打开,里面的火柴也湿了,划了几下,划不着。
“湿了。”他说。
梅珍笑出声,水生把火柴盒扔在地上,火柴散出来,掉在草地上。鱼躺在那里,嘴巴不动了,腮也不动了。
我把它抓起来,放在耳朵听了会,“它死了。”随后放回草地上。
秀萍姐抱着娃娃往回走。娃娃趴在她肩膀上,眼睛闭着,又睡着了。夕阳从土丘那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水生把鱼捡起来,用草茎穿过鱼鳃,拎着。
“带回去吃。”他说。
“你喜欢吃鱼?”梅珍问。
“扔了怪可惜的。”
我们往回走。太阳已经偏西了,挂在那棵歪脖子野柿树旁边,像一个快要熄的火球。树长出了些新叶,枝丫伸向天空,被夕阳镀了一层暖黄。
水生走在最前面,鱼在他手上晃着,鳞片反着光,一会儿发亮,一会儿暗沉。梅珍走在中间,裤腿放下来了,湿了一片,贴在腿上。我走在最后面,鞋还没穿,拎在手里,脚踩在泥地上,土被日头晒了一天,还暖和着,脚底板沾着泥和草屑。
秀萍姐走在最边上,娃娃趴在她肩上,她走得很慢,步子轻得像怕把娃娃颠醒。夕阳把她的头发照成棕黄色,娃娃的头发乌黑,两种颜色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谁的。
水生拐弯回家了。梅珍在自家门口停下来,朝我挥了挥手。秀萍姐往另一条路走了,娃娃在她肩上睡得正沉。
道别后,我走回屋中。
院子里,阿嬷在喂鸡。鸡仔长大了些,黄毛褪了一半,翅膀上冒出几根白羽毛,走起路来,屁股一摇一摆。阿嬷把米糠撒在地上,鸡仔们挤过来啄,啄得很快。
“回来了?”阿嬷问。
“嗯。”
“脸晒红了。”
我用手摸了一下脸,烫烫的。从缸里舀了一瓢水,浇在脸上,喝了几口,剩下的顺着皮肤流进土里,凉凉的,很舒服。
我站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鸡。它们还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有一只走到门槛边上,歪着头看我,黑豆样的眼睛。它啄了一下门槛,又走了。
阿嬷把鸡仔赶回鸡圈,关上笼门,拍了拍手上的灰。我看着天边的云黯了下来,抬起手,闻了下手指,河水的腥味中夹杂着鱼鳞的黏液味,我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擦不掉这个味道,就没再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