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平淡的过着,姓站在门口,手里有时候拿着一片树叶,有时候拿着一块石头,有时候什么都不拿。他的表情永远是淡淡的,但名现在已经能读懂那种淡了,那是“我来了”的意思。
“进来。”
姓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名把红薯递给他,他接过来,剥皮,吃。吃完两个,把皮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名。
“今天做什么?”
每天都是这句话。但名却觉得这句话是世界上最好听的话。
他们做的事情也很简单。姓对什么都好奇,一棵树、一块石头、一只蚂蚁,他都能看很久。他看蚂蚁搬食物的时候,蹲在地上,头低得很低,鼻尖差点碰到地面。名站在旁边看着他,觉得他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对世界充满了好奇。
“你没见过蚂蚁?”
“见过。”
“那你为什么看这么久?”
“以前看蚂蚁,就是蚂蚁。现在看蚂蚁,是名的村子里的蚂蚁。”
名的脸偷偷红了,他小声嘟囔着说,
“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跟抹了蜜似的。”
姓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抹了蜜?没有。我只吃了红薯。”
名被姓逗的哈哈大笑,姓看着他笑,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是他的“笑”。名现在不仅会读,还会模仿了。他有时候会故意说一些话,就为了看姓的眼睛眯那一下。
有时候他们不出门,就待在屋里。名干活,姓坐在椅子上看。名劈柴,姓看。名喂鸡,姓看。名洗衣服,姓还是看。名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回头说:“你能不能别老盯着我看?”
姓摇了摇头。
有一次名劈完柴,转过身来,发现姓睡着了。
是真的睡着了,头歪在椅背上,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匀,名心里暗道,神仙也会睡觉?他好奇地蹑手蹑脚走过去,蹲在姓的面前,仔细看他的脸。睡着的姓比醒着的时候柔和很多,眉头完全舒展了,嘴唇微微张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他看起来不像神仙了,像一个累极了的人。
名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站起来,从炕上拿了一条毯子,轻轻地盖在姓身上。姓没有醒。他的手动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然后又放下了。
名蹲在他面前,看了他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姓的手握住了。姓的手在睡梦中握紧了一点,握住了他的手指。
名就那样蹲着,握着姓的手,看着他睡觉。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姓的白衣上,照在他握住的手指上,照在名自己傻笑的脸上。他觉得这一刻,世界是完整的。
姓睡了半个时辰。醒来的时候,看见名蹲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眼睛红红的。
“你哭了?”
“没有。”名吸了吸鼻子,“眼睛进沙子了。”
姓看着他。名知道他不信,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把名的手握紧了一点。
“我睡着了。”
“嗯。”
“仙人不会睡着。”
“但你睡着了。”
姓沉默了一会儿,“可能是因为这里太暖了。”
名心里的话脱口而出,“那你以后可以天天在这里睡。”
姓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又握紧了一点。
很快,夏天要结束了,山上的桃花谢了,野果子也少了。名每天上山找花越来越难,有时候要走很远才能找到一朵像样的。但他没有一天空手过。
找不到桃花就找野菊花,找不到野菊花就找狗尾巴草。姓什么都收,狗尾巴草也收,收的时候还认真地插在碗里。
名的桌子上摆满了姓收的东西——
干了的桃花、蔫了的野菊花、黄了的狗尾巴草、几块形状奇怪的石头、一片红色的树叶、一根羽毛。
名看着那堆东西,觉得姓像个收藏家,收藏的都是不值钱但对他来说很珍贵的东西。
有一天,名在山上找花的时候,遇到了一场大雨。雨来得突然,他来不及下山,只好躲在一个山洞里。山洞很小,只能容一个人蹲着。他蹲在里面,浑身湿透了,冷得直发抖。
“姓,我淋雨了。好冷。”
光尘亮了一下。然后名的身体忽然暖了起来,不是慢慢暖的,是一下子暖的,像有人在他身上披了一件看不见的大衣。从头顶到脚底,每一寸皮肤都是暖的,连湿透的衣服都干了。
“姓,是你?”
光闪了一下。
“你又用仙气给我取暖?”
光尘闪了一下。
名低下头,鼻子酸了。“你别老这样。你上次救我被蛇咬,光尘暗了好几天。你再用仙气,会不会……”
光尘闪了两下。是“不会”的意思。但名不信。他知道姓在撒谎。仙气不是无限的,用多了会伤元气。但姓从来不在意,只要名说一声“冷”,他就把仙气送过来,像不要钱似的。
“姓,你对我太好了。我受不了。”
光尘亮着,不闪。
“我是说真的。你对我这么好,我拿什么还你?”
光尘闪了一下。然后名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画面,那个人坐在山顶上,手里握着一根狗尾巴草,低着头在看。他的嘴角微微翘着,眼睛眯着,表情是名见过的最温柔的东西。
名看着脑海里的那个画面,眼泪流下来了。他笑着哭着,哭着笑着。他蹲在那个小山洞里,像一只淋了雨的猫,但心里暖得像有一团火在烧。
“姓,你喜欢狗尾巴草?”
光尘闪了一下。
“那我以后天天给你带狗尾巴草。”
光尘闪了两下,是“不用”的意思。
“不行!你喜欢我就给你带,你喜欢的东西我都要给你带。”
光尘亮着,亮了很久。久到名觉得姓在那一头一定是在笑。笑他傻,笑他倔,笑他为了一个神仙什么都愿意做。
雨停了。名从山洞里出来,深吸了一口气。雨后的空气特别新鲜,山上的树叶被洗得发亮,远处的云层里透出一道光,照在山顶上。
名抬头看着山顶。山顶在云层上面,看不见。但他知道姓在那里,坐在石座上,手里握着一根狗尾巴草,嘴角微微翘着。
“姓,”他对着山顶喊了一声,“我回去了!明天见!”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次。他没有等到回答,但他知道姓听见了。因为他的指尖,光尘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