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的修缮还没完。
林舒然站在最高一层的箭垛旁边,手里捧着个铜制手炉,里头烧着银丝炭,暖烘烘的。风很大,吹得她身上的皇后翟衣猎猎作响,衣上绣的凤凰好像要飞起来似的。
从这里往下看,整个京城尽收眼底。
朱雀大街笔直得像根线,从这头通到那头。街市上人来人往——挑担的、骑马的、坐轿的,小得像蚂蚁。远处的坊市升起袅袅炊烟,灰白色的烟飘到半空就慢慢散了。
繁华。太平。
这是她用命换来的。也是她一步步,踩着鲜血和泥泞,好不容易爬上来的。
“娘娘,”春杏在后面小声提醒,“风大,别站太久。”
林舒然没动。她望向远处——那里是侯府的方向,也是……曾经苏凝华住过的偏院的方向。
三天前,苏凝华死了。
病死的。从幽州传来的消息说,她咳了半个月的血,终究没熬过去。临死前托人捎来一句话,就一句:
“来生,做朋友吧。”
林舒然当时听完,没哭,也没笑,只是平静地挥挥手让人退下。
此刻她站在这儿,那句话又浮上心头,像片羽毛,轻轻挠着心口。
“来生做朋友……”她轻声念了一遍,声音被风吹散了。
她想起现代那个梦,想起苏晚璃转身离去的背影。如果真有来生,她们还会是塑料姐妹吗?还会为了那块玉佩,为了那些嫉妒和攀比,斗得你死我活吗?
也许不会。
可这辈子,已经这样了。
林舒然拢了拢身上的大氅,手指碰到袖袋里那个硬硬的东西——是那块玉佩的碎片。苏凝华死后,从她贴身衣服里找到的,碎成了三瓣,裂纹贯穿整块玉,像一道永远好不了的伤疤。
她把碎片掏出来,举到眼前,对着天光看。
羊脂白的玉,还是温润的,可已经碎了。
就像她们之间的关系——曾经也是温润的,甚至带着暖意。在十五岁那年冬天,苏晚璃跳下水救她的那一刻。只是后来,嫉妒像冰一样,把那点温热冻裂了,然后一路碎下去,直到再也补不回来。
“这辈子……”林舒然把玉佩碎片握紧,掌心里传来微微的刺痛。她对着空荡荡的城楼,对着脚下这座繁华的城,轻声说:
“我就当你已经是了。”
就当,在云南那个悬崖上,她们没有争那块玉佩,而是拉着手一起爬了上去。
就当,在古代这十年里,她们不是敌人,而是真正的姐妹。
就当,那个跳下水救她的女孩,和后来推她下悬崖的,不是同一个人。
“娘娘?”春杏又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担心。
林舒然把玉佩碎片揣回袖袋,转过身。
翟衣的裙摆旋开一道饱满的弧度,金线绣的凤凰在暮色里闪着最后一点微光。她最后望了一眼这京城,望了一眼天边的晚霞——红得像血,也像火。
然后她迈开步子,往城楼下走去。
靴底踩在青砖上,一步一步,沉稳又坚定。
身后,夕阳把整座皇宫染成金色,琉璃瓦反射着刺眼的光。新的时代已经开始了,而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要管好后宫,要辅佐萧景珩,要把那套“KPI考核”的制度推行到整个户部,要做的事还多着呢。
至于苏凝华,或者说苏晚璃——就让她留在那个已经结束的梦里吧。
林舒然一步步走下台阶,身影慢慢融进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台阶尽头,萧景珩正静静站在下面等着,手里提着一盏素色灯笼。暖黄的光晕柔和地照亮了他半张安静的侧脸。
“要回去了?”他低声问,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楚。
“嗯。”林舒然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把微凉的手放进他温热的掌心里,“回宫吧。”
两个人不再说话,只并肩沿着长长的、空荡荡的宫道慢慢往前走。灯笼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拉得细细长长的,随着步子轻轻晃,最后亲密地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谁是谁。
夜风还在宫墙间穿来穿去,带着冬末的寒意。
可握在一起的手心,传来源源不断的暖意,一直暖到心里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