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最后一盏烛火也灭了,寝殿彻底沉入黑暗。林舒然一个人躺在那张宽大的雕花拔步床上,身上盖的锦被是内务府新贡的,熏了很浓的龙涎香。那气味沉甸甸的,压在胸口,让人有点喘不上气。她睁着眼睛,在黑暗里盯着帐顶绣的那幅百子千孙图,看了很久,直到眼眶发酸发涩,才慢慢闭上。
困意像涨潮时的水,一波接一波,温柔却不讲道理地把她往下拽,拖进意识的深处。
再睁眼时,耳边响起的已经是空调运转的低沉嗡鸣声。
“薇薇,醒醒,我们到了。”
这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让她心脏猛地一紧,差点停跳。林舒然一下子从座椅上弹起来,额头险些撞到车顶。映入眼帘的是保时捷车里棕色的真皮内饰,车窗外,是云南大理蓝得透亮的天和白得晃眼的云,大太阳毫无遮拦地照下来,刺得她微微眯起眼。
驾驶座上,苏晚璃正转过头来看她,脸上带着笑。那张脸,没了古代被生活磋磨出来的愁苦,没了被饥寒风霜刻下的皱纹——完完全全就是她们二十五六岁时的样子:干净,鲜活,眉眼间甚至还带着几分被时光眷顾的漂亮光彩。
“发什么呆呢?”苏晚璃一边解自己的安全带,一边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语气轻快得很,“不是说好了这次是来散心的吗?你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了,老板压榨得厉害,但也别把自己逼太紧。”
林舒然下意识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十指纤细,皮肤光滑。没有常年干活留下的茧子,更没有因为握刀柄磨出来的硬皮。指甲修得圆润整齐,涂着裸色的甲油,做了精致的美甲。手腕上还戴着一只卡地亚的经典款镯子——那是她妈去年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现代。这是现代。
“晚璃,”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抖,带着不确定的试探,“我们……没去之前说的那个悬崖边的民宿?”
“什么悬崖民宿?”苏晚璃听了皱起眉,脸上露出真实的困惑,“你不是一直念叨想看洱海,特意订了洱海边的酒店吗?怎么,刚才做噩梦了?”
林舒然没有马上回答。她伸手推开车门,一股裹着花香和汽车尾气的热风迎面扑过来。远处,洱海安安静静地铺在那里,蓝得纯粹又刺眼,几朵蓬松的白云悠闲地挂在山顶上,像软绵绵的棉花糖。
苏晚璃已经绕过车头走过来了,很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那体温透过薄薄的雪纺衫传过来,这么真切,真切得让她心里掠过一丝惊悸。
“走吧,”苏晚璃笑着,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我给你订了视野最好的海景房。这次旅行,咱们就什么都不想,好好放松。把公司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竞争、没完没了的KPI全都忘了。咱们是这么多年的闺蜜了,可别为了工作上的事伤了感情。”
闺蜜。
这个词,像一根又细又冷的针,突然扎进了林舒然的太阳穴。
接下来三天,时间快得像走马灯。
她们一起沿着洱海骑车,苏晚璃在后面笑着喊:“薇薇你骑慢点,等等我!”她们一起在古城的清吧里喝酒,苏晚璃喝得有点上头,趴在木桌上,醉眼朦胧地嘟囔:“其实我一直都挺羡慕你的,好像做什么都那么顺利……”她们一起逛街,苏晚璃拿起一条设计别致的连衣裙在身上比划,比划了一会儿又轻轻放下,笑着说“太贵了,不适合我”——可那眼神却像是被粘在了裙子上,半天没挪开。
直到旅程的最后一晚。
酒店空旷的天台上,月光像水银一样泻下来,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清辉。苏晚璃端着两杯红酒走过来,把其中一杯递给林舒然。
“薇薇,”她靠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抢了你的项目,或者……做了别的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林舒然握紧了手里的玻璃杯。冰凉的触感让她的神智格外清醒。她静静地看着苏晚璃,看着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甚至有点楚楚可怜的脸。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很多乱七八糟的画面:古代那间漏风的柴房里窸窸窣窣的老鼠,雪地上泛着幽蓝光泽的淬毒匕首,还有悬崖边那块被体温焐得发烫的玉佩。
“不会。”她听见自己清楚地说。
苏晚璃愣住了。
“我会跟你绝交。”林舒然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特别坚定,“然后,我会过得比你好一百倍。我要让你亲眼看着,没有你,我照样能活,而且会活得更好,更精彩。”
苏晚璃脸上的表情在月光下一下子凝固了,像戴了很久的面具突然裂开一道缝,露出了底下完全不一样的东西。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来挽回——可眼前的整个画面突然开始扭曲、晃动,像信号不好的电视屏幕,全是乱跳的雪花点。
最后勉强定格的,是苏晚璃转身离去的背影,还有一句轻飘飘的、快要被夜风吹散的话:
“那……还是当敌人吧。至少那样,你会记得我久一点。”
“娘娘?娘娘醒醒。”
林舒然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熟悉的帐顶——那幅多子多福的百子千孙图,不是洱海边清冷的月亮。身边传来温热的体温,萧景珩正支着脑袋侧躺着看她,眼里还带着没睡醒的惺忪:
“做噩梦了?刚才你一直在出冷汗。”
林舒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摸到一片冰凉的湿意。
“不是噩梦。”她撑着身子坐起来,锦被滑到腰际,露出单薄的寝衣,“就是个……挺长、挺真的梦。”
“梦见什么了?”萧景珩问。
林舒然的目光落在帐角垂下的金线流苏上。那上面绣的凤凰纹样在透进窗棂的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她想起梦里最后那个毫不留恋的转身——苏晚璃的背影决绝里,好像又藏着说不出的孤独。
“梦见如果当初,我没有从那个地方掉下来,”她轻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的旧事,“我们大概会彻底绝交,然后……老死不相往来吧。”
萧景珩没有马上接话,只是伸出手臂,把她轻轻揽进怀里。温热的手掌安抚地拍着她的背,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又厚又实在。
“还想吗?”他低声问。
林舒然靠在他肩头,鼻尖是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混着龙涎香的味道。她闭上眼,那辆保时捷、洱海的风、苏晚璃递过来的红酒杯——都像退潮一样慢慢从意识的岸边退下去,然后“咔哒”一声,被锁进了记忆深处的某个盒子。
“不想了。”她说,声音闷在他衣服里,“那都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
窗外,天已经渐渐亮了。远处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宫女们开始轻手轻脚地走动,扫把划过青砖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林舒然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脚踏上。冰凉的触感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今天什么日子?”她问。
“初三,”萧景珩也坐起身,顺手拿过大氅披在她肩上,“你说过要去看城楼修缮的进度。”
“对。”林舒然系着衣带,手指利落地打了个结,“得去看看。”
她没再提那个梦。就像收拾旧东西——把不再需要的仔细装进箱子,贴上封条,然后放到最底层的库房。
有些事情,本来就没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