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秀兰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锅铲起落翻飞，油花滋滋四溅，浓郁的饭菜香顺着门缝漫出来，丝丝缕缕飘满整间客厅。陆白青走进厨房，系上围裙，拿起菜刀，低头安静切起配菜。
白秀兰一边翻炒锅里的菜，一边时不时往客厅瞟上几眼，打量完林砚，终于忍不住开口。
“青青，那个小林，他看你的眼神，可不太对头哦。”
陆白青握刀的手猛地一顿，脸颊微热：“妈，您莫乱说。”
白秀兰笑得一脸通透：“我乱说？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他看你的那眼神，跟你爸当年看我的模样，一模一样。”
陆白青耳根瞬间红透，只能低下头继续切菜，刀刃落在案板上，笃笃笃节奏分明，倒像在敲打着自己慌乱的心跳。
白秀兰趁热打铁，轻声追问：“你们…… 是不是在耍朋友？”
陆白青手中的刀再次停住，低声回道：“没有。”
白秀兰看着她局促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青青，你今年都三十二了。妈不是刻意催你，就是怕你一个人在外头太过孤单。这个林砚，我仔细了解过，人老实，性子踏实，身上没那些乱七八糟的绯闻。你要是心里有好感，就别藏着掖着。”
陆白青沉默着，把切好的菜整齐码进盘子，转身走到水槽边洗手。水流哗哗淌过指尖，微凉的水温，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温热。
不知何时，林砚静静站在了厨房门口。他斜靠着门框，双手揣在裤兜里，安静望着厨房里忙碌的母女二人。陆白青抬眼撞见他的目光，不由得愣了一下。
“林老师，您站在这儿做什么？”
“想学做菜。” 林砚语气淡然。
陆白青看着他，嘴角不自觉弯起一抹浅笑意，走过去递给他一根葱：“那您先从剥葱学起。”
林砚接过青葱，剥得很慢，也格外认真。一层层褪去干枯的外皮，动作轻柔舒缓，像在小心翼翼翻阅一本老旧的书。白秀兰侧眼瞥见两人并肩而立的模样，眼底漾起笑意，也不插话，转身继续翻炒锅里的菜肴。锅铲依旧翻飞，油香愈发浓郁，她在心里悄悄落下定论 ——这事，成了。
客厅里，王胖正陪着陆志远下象棋。陆志远执红子，沉稳从容；王胖执黑子，性子急躁。木质棋盘边角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塑料棋子虽有些褪色，字迹却依旧清晰。欧阳倩倩坐在一旁，捧着热茶，饶有兴致地观战。
“老公，走这儿，跳马。” 欧阳倩倩忍不住出声指点。
“你别插嘴，我自己会下。” 王胖固执走了一步臭棋，转眼就被陆志远吃掉一匹马。
欧阳倩倩忍不住笑出声：“我都说了别往那儿走，你偏不听。”
王胖顿时急了：“你再说话，我就不下了！”
“好好好，我不吭声，你自己慢慢琢磨。” 欧阳倩倩连忙摆手安分下来。
没一会儿，王胖又走出一步昏招，炮也被对方吃掉。他只能捂着嘴憋笑，不敢再出声调侃。
陆志远下棋素来沉稳有度，每一步都深思熟虑，不冒进、不贪胜，一如他为人处世的性子。王胖却截然相反，落子飞快，走完又立刻后悔，活脱脱是他直率急躁的性格写照。
几盘棋下完，陆志远连胜三局，王胖一盘未赢。他擦了擦额头的薄汗，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茶水早已放凉，他也只是皱了皱眉，径直咽了下去。
“陆叔叔，您也太凶了，我怎么学都赶不上您。”
陆志远淡淡一笑：“你性子太急。下棋和做人一个道理，沉不住气，急功近利，注定容易走错路。”
王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盯着棋盘看了半晌，忽然好奇问道：“陆叔叔，您当年是怎么追到阿姨的？”
陆志远微微一怔，随即失笑。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放下，目光越过客厅，落在厨房门口。白秀兰正拿着锅铲，低声和陆白青说着家常，眉眼间满是温柔笑意，眼角的皱纹在暖黄灯光里格外柔和。
“没刻意追过。是她先看上我的。”
王胖愣了愣，忍不住打趣：“陆叔叔，您可真会开玩笑。”
“不是玩笑。” 陆志远语气平和，“她当初就看中我老实踏实，不会花心不靠谱，索性就嫁给我了。”
王胖转头看向欧阳倩倩，欧阳倩倩也正好望着他。两人四目相对，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在乐山停留的三天，最让人着迷的，便是这座老城遍地的烟火美食。钵钵鸡、甜皮鸭、跷脚牛肉、豆腐脑、咔饼、蛋烘糕、冰粉…… 每一样都独树一帜，藏着乐山独有的风味与人间故事。
陆白青带着几人直奔东大街小吃街。街道不算宽阔，两侧店铺鳞次栉比，各色招牌红绿蓝相间，密密麻麻挂满街巷，热闹得像一场永不散场的市集。空气里交织着麻辣、椒香、油润、豆香各色气息，揉成一锅醇厚诱人的烟火浓汤。王胖一踏入街口，瞬间两眼放光，活像饿狼撞见美食。
“小陆，咱们先吃啥？”
陆白青想了想：“先吃钵钵鸡。”
钵钵鸡小店门面不大，门口立着大号冰柜，摆满串串食材：鸡爪、鸡心、鸡胗、鸡翅，藕片、土豆、花菜、木耳、豆皮应有尽有。客人自取盆子随意挑选，递给老板后，食材入滚烫红油汤底焯烫片刻，捞出淋上红油、花椒油、芝麻酱，撒满花生碎与葱花香菜。
王胖满满当当挑了一大盆，堆得像座小山。欧阳倩倩无奈摇头：“你拿这么多，吃得完吗？”
“放心，我胃口好，绝对不浪费。”
钵钵鸡端上桌，红油汤汁在灯光下泛着诱人光泽，芝麻花生碎浮在表面，像落了一层薄雪。王胖夹起一只鸡爪入口，瞬间眼睛发亮，连连赞叹：“好吃！太好吃了！简直是神仙味道！”
他一边吃得大汗淋漓，一边吸溜着辣味，筷子根本停不下来。欧阳倩倩递过纸巾：“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王胖接过擦了擦汗，依旧埋头大快朵颐。
陆白青夹起一片藕片，细细咀嚼。她悄悄看向身旁的林砚，他正安静吃着花菜，吃得缓慢又认真，细细品味每一口滋味。她忽然想起在沙市砚声小酒馆，林砚吃面也是这般模样，不疾不徐，每一口都嚼得细致入味。他向来如此，做什么事都认真，吃一餐饭也从不敷衍。
吃完钵钵鸡，紧接着便是乐山招牌甜皮鸭。鸭子先卤后炸，外皮酥脆油亮，刷上一层麦芽糖，甜而不腻，肉质细嫩多汁。王胖咬下一大口，鸭皮在嘴里咔嚓作响，像踩过秋日落叶。他眯起眼一脸陶醉：“这鸭子，味道绝了！”
欧阳倩倩尝了一口，也点头认同：“确实名不虚传。” 林砚夹起一块鸭腿，慢慢细品，虽未言语，眼底的神情已然给出了答案。
随后上桌的跷脚牛肉，更是一绝。薄切牛肉在牛骨浓汤里轻涮几秒便可入口，蘸上秘制辣椒面，鲜辣过瘾。汤底用牛骨搭配十几味中草药慢熬而成，汤色清亮，香气醇厚。王胖连喝两大碗汤，忍不住感慨：“这汤，比张姐炖的排骨汤还好喝。”
欧阳倩倩瞪他一眼：“这话要是被张姐听见，非得数落你不可。”
“她又不在这儿，听不到。” 王胖嘿嘿一笑。
“回头我就跟她告状。”
“别别别，我开玩笑的！” 王胖立马慌了神，逗得欧阳倩倩笑个不停。
乐山豆腐脑更是本地人的心头好早餐，和别处截然不同。石膏点制的豆花嫩如布丁，淋上红油、花椒、葱花、榨菜与酥黄豆，鲜香麻辣。王胖吃完一碗又续一碗，欧阳倩倩打趣：“你还吃得下？”
“这是我的第二胃，专门装小吃的。” 王胖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一脸得意，“我这肚子，分区管理，互不耽误。”
特色咔饼形似肉夹馍，饼皮薄软，内馅是猪肉芽菜爆炒而成，鲜香多汁，咬一口满口流油。王胖一口气吃了两个，欧阳倩倩吃了半个，林砚吃了一个，陆白青也只浅尝了半个。
蛋烘糕是清甜小甜点，鸡蛋面粉红糖调成面糊，倒入小铜锅烘制，外脆里软，甜而不腻。王胖连吃三个，欧阳倩倩嗔道：“再吃都快变成圆球了。”
“圆就圆，反正你当初嫁的就是我这个圆球。” 王胖嬉皮笑脸回道。
收尾的冰粉，是夏日最佳消暑好物。假酸浆手工搓制的冰粉剔透如果冻，淋上红糖水，撒上葡萄干、花生碎、山楂片，清凉解腻。王胖吃完一碗，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长长舒了口气：“小陆，你们乐山的美食也太绝了，我都不想走了。”
“那你就留下来定居。” 陆白青笑着打趣。
“我留下倒是没事，可林哥咋办？” 王胖随口一说。
陆白青下意识看向林砚，他正安静喝水，并未留意这边。她脸颊微微一红，连忙低下头，默默搅动碗里的冰粉。
离开乐山的前一晚，林砚第一次走进了陆白青的房间。
房间不大，布置得简洁干净，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靠墙的书架。书架上摆满音乐相关书籍：《民族音乐学导论》《中国传统音乐概论》《民间音乐研究》《湘西民歌集》，还有好几本翻得边角卷翘的乐谱。林砚站在书架前，目光缓缓扫过一排排书脊，指尖轻轻拂过，带着几分敬意。
他转头看向陆白青：“你读了不少专业书。”
陆白青站在门口，双手背在身后，像个被老师检查作业的学生，轻声道：“只是随便读了一些，算不上多。”
林砚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摆着一方木相框。相框里是一张旧照片：一间简陋木板油毛毡搭建的小屋，墙面糊着旧报纸，屋顶长满野草。屋前站着一群大大小小的山里孩子，衣衫朴素，有的打着补丁，却个个咧嘴笑得灿烂，眼眸亮得像山间星辰。陆白青站在孩子们中间，一身简单白 T 恤，低马尾束得干净，身形清瘦，笑容却格外明媚温暖。
林砚拿起相框，静静看了许久：“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陆白青走过来，并肩站在他身侧，望着照片轻声开口：“大四那年，我去凉山支教。”
林砚看向她：“四川凉山？”
陆白青点点头，带着几分感慨浅笑：“原本报名去的是山东梁山，阴差阳错，被分到了四川大凉山。到了才知道，一字之差，天差地别。山路崎岖难行，多是黄土土路，下雨天泥泞难走。村里没有自来水，也不通稳定电路，当地人大多只会彝语，听不懂普通话。”
林砚静静听着，没有插话。他将相框轻轻放回床头柜，指尖在相框边缘缓缓摩挲。
“我在那里支教了整整一年。” 陆白青的声音轻缓悠长，像诉说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夜里只能靠着微弱烛光备课，清早要走好几里山路挑水。生活条件艰苦，物资也匮乏，一开始我真的怀疑自己能不能坚持下去。”
她顿了顿，眼底泛起温柔的柔光：“可孩子们纯粹干净的笑脸，慢慢治愈了我所有不安。再难的日子，比起他们眼里的天真与渴求，都算不上什么。他们对知识的渴望，像山间清泉，澄澈又热烈，也让我心里生出沉甸甸的责任感。”
“你教他们什么？” 林砚轻声问。
“教音乐，教他们唱歌。反过来，他们也教我说彝语。”
林砚望着她柔和的侧脸，看了很久，灯光落在她眉眼间，温润又动人，眼底始终藏着一份干净的光。
“后来呢？支教结束了？”
“支教岗位不稳定，半年后我接到了调回通知。” 陆白青声音微微低沉下来，“我随口跟孩子们提了一句要离开。第二天天还没亮，一群孩子就守在了校门口。他们不知从哪听到消息，有的走了好几个小时山路，有的甚至连鞋都来不及穿。就那样安安静静站着，不吵不闹。最小的那个孩子拉着我的衣角，小声跟我说：老师，你莫走好不好。”
林砚喉头微微一动，心底泛起一阵酸涩。
“这张照片，就是我临走前拍的。” 陆白青望着照片，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笑意，“孩子们吵着要和我合照，说以后想老师了，就看看照片。”
林砚沉默片刻，再次拿起相框，细细端详照片里一张张稚嫩明媚的笑脸，即便相纸泛黄，那份纯粹依旧耀眼。
“陆老师，你是个心底善良的人。”
陆白青愣了一下，随即浅浅笑了：“林老师，您也是。”
两人静静立在房间里，一同望着那张支教旧照，默然无言。窗外月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落下来，温柔覆在两人身上，地板上的影子紧紧挨在一起，静谧又温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