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日,柳清湄去请洛韶华,洛韶华以病推辞,柳清湄也便不敢强求,只好生关切几句,叮嘱几分,就此去了。
此一日,柳清湄与顾成烈如何轻狂私缠、酸言腻语,不敢细讲。
今日单讲孟长鸿一行。
临近酉时,孟长鸿应声入至汤显成屋内。
厅上见了礼,汤显成指着一个抬盒并一坛子酒,道:“菜品我已替你准备好了,还有一坛子甜酒,你打开来瞧瞧。”
孟长鸿道:“叔叔准备的,定是极好,小侄不必再瞧了。”
汤显成又将几上一个包袱打开,道:“这里头是你要我替你预备的两套衣裳,你瞧瞧。”
孟长鸿略略瞧了瞧,道了谢,便将包袱包了,背在背上。
汤显成唤过小厮水澄、水澈,命他二人将食盒抬了,先行一步。
孟长鸿道:“两位小哥随小侄去了,叔叔身边岂不没人了。”
汤显成道:“一时半刻而已,不打紧。他二人送过去,也便回了,你二人可劲造去。”
又叮嘱道:“铁无生性子乖张,又不与人有来往,你虽是随意一请,说话时候也多注意分寸,凭他那人不知的性子,谁也不知道他不小心做出什么事来。还有,要是喝多了,就睡在那,反正有屋子空着。若是有什么事情,你就喊一声,付庭听得到的。”
孟长鸿一一道是。
汤显成又叮嘱了几句,这才放孟长鸿离开。
孟长鸿抱着一坛子酒,倒也追上了水澄、水澈二人。
几人行至铁无生门外,铁无生这才拄着拐,从门槛上站起身来。
孟长鸿道:“这就等着了啊。”
铁无生道:“现别废话了,这么些个东西,进来放下再胡扯吧。”
走至院中,铁无生道:“摆院里吧,屋里挤挤巴巴的,不像个样子。”
孟长鸿寻了个地,将酒坛放下。
水澄、水澈将食盒放下,搬出一张桌子,打开食盒,将菜品摆下。
铁无生引孟长鸿厅内略坐,刚落了座,孟长鸿道:“等了不少时候了吧。”
铁无生道:“那可不。自从你去了,我就日日等着,等到现在,那可是等了……”
说着话,把手举至眼前,自顾自的算着。
孟长鸿道:“行了,别算了。”
铁无生道:“那可不行,得算算多少个时辰。容我好生算算。”
孟长鸿道:“等你算出来,天都亮了。”
铁无生随即把手放下,道:“行,那就不算了,费精神。”
孟长鸿道:“讲句实话,你不会是知道我要来吧。”
铁无生道:“知道啊。”
孟长鸿道:“我就说嘛,你不可能忘了我的。”
铁无生道:“怎么可能。汤山主前几天派人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还想了半天你是谁呢。”
孟长鸿道:“想起来了?”
铁无生道:“是谁不重要,有人请客才是难得。我今日坐外面想了一天也没想起是谁,直到你冒冒失失的出现在我跟前,我才知道是你小子。”
孟长鸿道:“我有那么不堪吗?”
铁无生道:“你那步子还没那俩小厮稳当呢,晃晃悠悠的,也不像个有修为的人。也不知道你这些日子都练了些什么。”
孟长鸿道:“别埋汰我了,给你带了东西来。”
铁无生道:“啥东西。”
孟长鸿将包袱解下,直接塞进铁无生怀里,道:“两身衣裳,抓紧换下来。”
铁无生道:“糟蹋东西。”
孟长鸿道:“也不瞧瞧你身上穿的都成啥样子了。上次见你的时候还能多少遮一遮,现在倒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炫耀呢。”
铁无生道:“咋了,喜欢啊,喜欢的话给你把玩把玩。”
孟长鸿道:“去你的吧。”
铁无生将包袱丢回孟长鸿怀里,道:“我又不见人的,用不着这东西。”
孟长鸿道:“天就要冷了,多少舒坦些。”
铁无生道:“太阳好,就在外头晒着,天气凉,就在屋里闷着。这么些年了,不也过来了嘛。难不成今年还能冷死了我。”
孟长鸿把包袱塞回铁无生怀里,道:“又不是没有,也不缺这一两身衣裳。有东西不用,那才是糟蹋呢。听话,换了我瞧瞧,大过节的,换个新模样,至少让我看着喜欢。”
铁无生眨眨眼,斜盯着孟长鸿,道:“原来这俩字才是你的真心话呀。”
孟长鸿忙道:“去去去,我没这癖好。”
铁无生道:“行——就让你喜欢喜欢——”
说着话,起了身,拿着包袱,入至自己屋里,掩了门。
铁无生换衣服的工夫,水澄、水澈已摆妥当,进内复了命,即刻去了。
房门打开,铁无生走了出来。
孟长鸿扫了一眼,道:“不错,挺合身,有个样子了。”
铁无生肩膀一直耸来耸去,道:“不舒坦,还是穿我那身旧的算了。”
孟长鸿道:“我觉挺好的。”
铁无生道:“你觉得好就好吧,让你喜欢喜欢。”
孟长鸿道:“别贫了,入席了。”
入至席上,看着满桌菜品,铁无生砸吧几下嘴,伸手去抓。
孟长鸿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道:“多大个人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
铁无生道:“行,你是东家,听你的。”
说着话,捻了颗果子丢进嘴里。
二人落了座,铁无生举杯,道:“这一杯,当我谢你。”
话完,一饮而尽,瞪着眼,吧嗒了几下嘴。
孟长鸿道:“怎么,不合口味。”
铁无生将杯子放下,道:“确实不如在家时候喝的。不过,有这个已经不错了,就是杯子太小了。”
话完,铁无生扯开嗓子,吼道:“付庭,拿两个大海碗过来,大大的那种。”
孟长鸿一边揉着两只耳朵,一边道:“你声音小点,耳朵被你震聋了。他又不是听不到。”
铁无生道:“看你长进如何而已。”
孟长鸿道:“那也不用拿我耳朵试吧,又不是你的玩物。”
说话时候,付庭进得门来,放下两只海碗,又立起两盏立灯,将灯点起。
铁无生拎起坛子,倒满两只海碗。
铁无生两手捧起海碗,道:“这第一碗,敬你的。”
说完话,也不及孟长鸿有所动作言语,一碗饮尽。
孟长鸿也只得跟着饮干。
铁无生又将海碗倒满,道:“进去这些时日,你都学了些什么。”
孟长鸿道:“练了几手法术,然后,不是马步就是打坐。还以为修行多舒坦的,没想到这么累。”
铁无生道:“你要是嫌累,就来这里陪我,舒坦自在。”
孟长鸿道:“我但有这个想法,叔叔就能打死我。”
铁无生道:“不怕,杀人是大忌,你死不了,最多挨顿骂。”
孟长鸿道:“来都来了,受着呗。”
铁无生道:“你有汤山主做靠山,你怕啥。至少他原本也是个人物。”
孟长鸿道:“你说说,我听听。”
铁无生道:“听说啊……对了,你直接喊他叔叔,难不成令尊是,孟传宗?”
孟长鸿道:“你咋知道的。”
铁无生道:“我来了这么些年了,多少也知道些。你父亲离开的时候,汤山主夫妇亲自送的,我亲眼见的。听说啊,你父亲与汤山主,自入山门开始,便如亲兄弟一般,明着较着劲。二人一同练功,一同游历,一同经历了多少事。你父亲离开之后,也不知道汤山主暗中如何伤心呢。如今你兄弟二人来了这里,他岂能放过这个机会。说句难听的话,汤山主对你俩,可能比得过父亲了吧。”
孟长鸿道:“我咋知道,我又没见过我父亲。不过,叔叔疼我俩确实是真。”
铁无生道:“汤山主重情,要不然他也不会今日这般。还有你,将来可别把我忘了。”
说着话,又将海碗捧起,道:“这一碗,敬你我交情。”
说着,又一饮而尽。
孟长鸿端起海碗,心里头莫名一阵发慌。
见孟长鸿两手停住,铁无生道:“怎的了?看你脸色不大好。”
孟长鸿道:“没……没什么……”
紧接着一碗饮尽。
铁无生复将海碗满上,道:“可是想家了?”
孟长鸿道:“没有。别瞎说。”
铁无生道:“那是有什么记挂的了?”
孟长鸿道:“别瞎说。”
铁无生道:“那就是醉了。”
孟长鸿道:“我向来拿酒当水喝的,哪能醉的。”
铁无生道:“看你能的。你要是修行能有这般本事,就好了。”
孟长鸿道:“能不能不提修行,本来日日练功就心烦,难得有这雅兴,你还提。”
铁无生道:“不提修行,提什么呢?你说来听听。”
孟长鸿思忖半日,所能想到的话题,要么有些伤怀,要么不合今日,都不是可聊的。
随着思索,那心慌复又涌上来,愈发浓烈,甚至没有半分消散的势头。
铁无生放下筷子,道:“好生修行,莫要跟我一样,来日多少有个成果,别让我这个废人瞧不起。”
孟长鸿神情恍惚,也不知铁无生说了些什么,只下意识道了声好。
铁无生捧起海碗,道:“这第三碗,敬你兄弟二人,来日可得正果。”
话完,仍是一饮而尽。
见孟长鸿没有动作,铁无生道:“抓紧把酒喝了。”
孟长鸿如木偶般把酒饮干,捧着海碗如同痴傻。
铁无生一筷子敲在碗上,一声脆响将孟长鸿神情唤回。
铁无生道:“快去吧。”
孟长鸿道:“我今是来陪你的。”
铁无生道:“有月亮陪我,用不着你。你快回去,有人等着你呢。抓紧的,别傻坐着。”
孟长鸿应了一声,也不及告辞,恍恍惚惚出了大门。
孟长鸿如同神游一般,任由双脚挪动。
待踏上石板路,远远见着孟长默身影,这才重新寻回了自己。
二人并肩,寻了个僻静地方坐下,二人的神志才慢慢回转,心慌才逐渐消散。
二人不必言语,思绪双方皆知,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正猜不出个缘由,明崇礼悄声走来,将二人吓了一跳。
明崇礼道:“二位,随我来。”
二人跟随明崇礼入至林中,走了一刻钟,见宁松涛与陶婉等在前头。
待碰了面,见了礼,宁松涛展开空间法术,将此地与周围隔绝开来。
宁松涛道:“二位有话要问吧。”
孟长鸿道:“没……没有……”
明崇礼道:“你觉你能瞒得过谁。”
孟长鸿道:“师兄,我……”
见后话迟迟未有,明崇礼道:“是我说,还是你自己说。”
孟长默道:“不知该怎么说的。”
明崇礼道:“二位自幼形影不离,可是实情。”
二人道是。
明崇礼道:“天生既有的本事,如今身离稍远,面不得见,现了弊端。”
孟长默道:“兴许是吧。”
明崇礼道:“天生的本事,也需锻炼。”
孟长默道:“怎么练,还请师兄赐教。”
明崇礼道:“这就要你二人自己的本事了,旁人点不了一点。”
陶婉道:“既不想被外人知晓,就抓紧找到根本。若不能趁早,这等杀招,被外人知晓,可不是好事。”
孟长默道:“可是……”
陶婉打断道:“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好生将这本事藏好,暗中将这本事参透练好,不许任何外人知晓,切记。”
二人再欲开口,却见三人身影不知何时早已不见。
待回过神来,二人却已落于自家大门之外。
二人缓缓精神,重整神貌,各自回屋。
珪璋房内,宁松涛、明崇礼、陶婉施礼。
宁松涛道:“回门主,暂时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