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离高速，拐进蜿蜒的省道，又从省道转入盘绕的山路。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车身轻轻晃着。
“快到了。” 林砚忽然开口。陆白青抬起头，望向窗外连绵的青山。
不多时，两辆车一前一后停在了镇口的停车场。王胖的白色旧车停稳，林砚的黑色哈弗也稳稳停在了旁边。
四个人陆续下了车，站在停车场的空地上，齐齐仰头望向那座挂在瀑布上的千年古镇。青瓦吊脚楼依山而建，一挂白练似的瀑布从镇子中央倾泻而下，水雾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像一幅活过来的山水长卷。
“我靠。” 王胖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了一句话。欧阳倩倩白了他一眼：“你就不能换个词？”“太美了。” 王胖立刻换了个词，眼睛依旧直勾勾地望着古镇。欧阳倩倩忍不住笑了：“这还差不多。”
他们定的民宿就在瀑布旁边，推开窗就能看见奔涌的水流。民宿老板是个土家族汉子，姓向，四十出头，皮肤被山风吹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他穿一件深蓝色的土家对襟褂子，腰间系着缀银饰的腰带，头上裹着黑色头巾，是地道的土家族打扮。他嗓门洪亮，说话像喊山一样敞亮，语气却热络得很，像在招呼远道而来的亲戚。
他站在民宿门口迎接，看见林砚的瞬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你是…… 林砚？”林砚点了点头。
向老板瞬间激动得不停搓手，话都说不利索了：“哎呀，哎呀，我…… 我是您的歌迷！您的歌我全都会唱！《花妖》《故湘・风》《碎银几两》，我张口就来！” 他说着，当真扯开嗓子唱了起来，“这碎银几两，解世间万种慌张 ——” 声音有些跑调，可每个字都唱得格外认真，像在念一份藏了很久的心愿。
林砚笑了：“唱得好。”向老板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您别笑话我，我就是喜欢，瞎唱两句。”
房间是王胖提前安排好的。他和林砚住一间，欧阳倩倩和陆白青住一间。向老板拿着钥匙，一把一把递过去，递到林砚手里时，特意多叮嘱了几句：“林老师，这间房视野最好，推开窗正对着瀑布。晚上睡觉水声会大一点，有些客人睡不着。但我觉得，听着这水声睡觉，心里踏实。” 林砚接过钥匙，点了点头，道了声谢。
陆白青的房间在走廊另一头，和林砚的房间隔了好几个门。欧阳倩倩拉着她走进去，一进门就忍不住喊：“哇，这个窗，也太美了吧！”
窗帘早已拉开，窗外的瀑布近在眼前，细碎的水雾顺着风飘进来，打湿了木质窗台，带着清冽的草木气息。陆白青站在窗前，望着那道奔涌不息的瀑布，站了很久很久。
安顿好行李，向老板的母亲从后院走了过来。是位七十多岁的土家老阿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被山风刻出来的沟壑，可眼睛亮得很，精神头十足。她穿一件深蓝色的土家族长裙，裙摆上绣着红的、绿的、黄的缠枝花纹，针脚细密，图案古朴。手里握着一个织锦的木梭子，梭子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像一块温润的玉。
民宿的堂屋里摆着一台老旧的木质织机，老阿婆坐在织机前，不紧不慢地织着锦。林砚站在织机旁，安安静静地看着。梭子在她手里灵活穿梭，彩色的丝线在织机上慢慢晕开一幅幅古朴的图案，像变魔术一样。她的手很稳，不急不慢，梭子从左飞到右，又从右飞到左，每一下都踩在精准的节拍上。
林砚看了很久，久到陆白青走开去倒水，又端着杯子走了回来，他还站在原地。“林老师，您在看什么？” 陆白青轻声问。林砚的目光依旧没离开织机，轻声说：“看她织布。”“都看这么久了。”“嗯。” 林砚说，“她织的布，像一首歌。”
陆白青愣了一下，也顺着他的目光，重新看向那台织机，看向那些在梭子下慢慢成型的、带着温度的纹路。
老阿婆抬起头，看了林砚一眼，笑了。她的牙齿掉了好几颗，笑起来有些漏风，却格外慈祥好看。“你喜欢这个？” 她指了指织机上刚织好的一小块西兰卡普。林砚点了点头：“喜欢，织得特别好。”
老阿婆笑着，从织机上小心翼翼取下那块织好的锦布，递到了他手里。“送给你。”林砚双手接过来，紧紧握在掌心。布很软，很细，带着人的温度。不是机器织出来的冰冷平整，是手的温度，心的温度，是时间沉淀下来的温度。
傍晚时分，四个人沿着青石板路往下走，去瀑布脚下。
青石板路被千百年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雨后的湿气浸在石缝里，踩上去甚至能照见人影。路两旁的吊脚楼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有户人家正在做饭，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混着腊肉的咸香和米饭的清甜，在湿润的空气里慢慢弥漫。
王胖走在最前面，欧阳倩倩跟在他身后，陆白青走在欧阳倩倩后面，林砚走在最后。四个人排成一条线，像一列慢悠悠的小火车，在青石板路上晃着。
走到一处吊脚楼下时，陆白青忽然停下脚步，仰头望向楼上的阳台。阳台上挂满了金灿灿的玉米串、红彤彤的辣椒串，还有暗红色的老腊肉，一串挨着一串，在橘红色的夕阳里，泛着暖融融的光。
“林老师，您看。” 陆白青指着那些挂着的作物，轻声喊他。林砚走过来，站在了她身边。
“土家族人的日子，都挂在阳台上呢。” 陆白青的声音很轻，像在跟林砚分享一个只有她知道的秘密，“玉米是收成，辣椒是日子，腊肉是盼头。”
林砚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玉米是收成，辣椒是日子，腊肉是盼头。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认认真真敲下了这几个字 ——“玉米、辣椒、腊肉”。陆白青看着他低头打字的侧脸，嘴角忍不住微微弯了弯。他没有看见。
走到瀑布脚下，水声越来越大，大到两个人面对面说话，都要扯着嗓子喊。瀑布从百米高的悬崖上倾泻而下，狠狠砸在底下的岩石上，溅起漫天白色的水花，水雾扑面而来，凉丝丝的，裹着草木和山石的清冽气息。
王胖站在最前面，仰头望着奔涌的瀑布，嘴张得老大，水雾飘进嘴里都忘了闭。“这瀑布，比电视上看着壮观一万倍！” 王胖扯着嗓子喊。欧阳倩倩死死拉着他的袖子，怕他站得太近出意外：“你往后退点！别掉下去了！”“掉不下去！” 王胖喊着，还是乖乖往后退了两步。
陆白青站在瀑布边，仰头望着那道从天际跌落的水流。水声震耳欲聋，耳朵里全是轰隆隆的轰鸣，再也听不到别的声响。她看了很久，然后忽然转过身，凑到了林砚耳边。她的嘴唇离他的耳廓很近，近到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呼吸的温度，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
“林老师，水从那么高的地方落下来，疼不疼？”
林砚愣了一下。他活了三十多年，看过无数次瀑布，却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重新望向那道奔涌的瀑布，看着水从高处狠狠跌落，砸在坚硬的岩石上，碎成千万颗水珠，可转瞬之间，那些水珠又重新汇聚在一起，顺着河道继续往下流，一刻也不停歇。
那些画面像瀑布一样，从高处狠狠砸在他的心上，碎成千万颗水珠，又慢慢汇聚在一起，顺着血脉，继续往下流。
“疼。” 他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但它没有停下来。”
陆白青看着他的眼睛，看了足足两秒。水雾沾湿了她的睫毛，像落了一层细碎的星光。
夜里，镇中心的广场上燃起了巨大的篝火。土家族的姑娘小伙们穿着鲜艳的民族服饰，围着篝火跳起了摆手舞。姑娘们的百褶裙五颜六色，身上的银饰随着舞步叮当作响，像一串串随风晃动的风铃。小伙子们的动作刚劲有力，手臂甩得像风车，脚掌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整齐的声响，像擂动的战鼓。
熊熊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把四周的吊脚楼也照得暖洋洋的。围观的游客被纷纷拉进舞队里，一起踩着节拍跳舞，广场上热闹得像过年。
王胖第一个被一个土家族姑娘拉进了人群，他的舞姿笨拙得像一头熊，手脚完全不协调，踩了旁边人的脚好几次，惹得周围的人哈哈大笑。欧阳倩倩站在圈外，笑得直不起腰，举着手机拍视频，手抖得画面都晃成了虚影。
“老公，你往左！” 欧阳倩倩扯着嗓子喊。王胖往右迈了一大步。“往右！” 王胖又往左踩了一步。欧阳倩倩彻底放弃了，笑得蹲在了地上。
林砚本来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跳动的火光，听着摆手舞循环的曲调，手指在裤缝上轻轻跟着打拍子。向老板走过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笑着喊：“林老师，来，一起跳一个！” 林砚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被拉进了热闹的人群里。
他不会跳摆手舞，可还是跟着鼓点，笨拙地摆着手臂，踩着脚下的节拍，像个刚学步的孩子。圈外的游客很快认出了他，有人扯着嗓子喊 “林砚”，有人喊 “砚哥”，还有人举着手机不停拍照。
这段视频后来被传到了网上，标题是《林砚在芙蓉镇跳摆手舞，太接地气了》。评论区里一片欢乐，有人说 “砚哥跳舞的样子，像极了我爸在广场上锻炼”，有人说 “这才是真正的艺术家，不端着，不装着，太鲜活了”，还有人说 “好羡慕现场的游客，我也想跟砚哥一起围着篝火跳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