疆无法站在裂缝边上,往下看。黑暗很深,深不见底。裂缝两边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心脏在跳动。那些符文和义庄里的一模一样,可这里更密集,更古老。有的符文已经被风化得模糊不清,可那种力量还在。他能感觉到,从裂缝深处涌上来的,阴冷的,潮湿的,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摸他的脸。
婴儿在他怀里动了动。疆无法低头看,婴儿睁着眼,盯着裂缝里面。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可瞳孔里映出什么东西。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
疆无法深吸一口气,迈进了裂缝。
裂缝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是石壁,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青苔是黑色的,像烧焦了一样。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上一层黑泥,黏糊糊的,有一股腥臭味。脚下的路很陡,往下延伸。他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生怕踩空。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裂缝变宽了。两边出现了人工开凿的痕迹,石壁上刻满了符文,比裂缝口的更多更密。有的符文他认识,是镇尸用的。有的他不认识,笔画扭曲,像虫子在爬。他盯着那些不认识的符文看了一会儿,眼睛开始发花。符文的笔画在动,像活的一样,在石壁上慢慢蠕动。他赶紧移开目光,不敢再看。
路越来越宽,头顶越来越高。从只能容一人通过,变成两人并肩,变成三人并行。石壁上的符文也越来越多,密密麻麻,把整面墙都覆盖了。符文的红光把整个空间照得昏黄,像黄昏时分的天空。他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道门。
石门,很高,很宽,足够四个人并排通过。门楣上刻着一个巨大的符文,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符文都大。那个符文在流血。鲜红的血,顺着石门的纹路往下流,流到地上,汇成一小滩。血流得很慢,很稠,像刚从血管里流出来的。
疆无法站在门前,盯着那滩血。血里有东西在动,细细的,白白的,是蛆。那些蛆在血里翻滚,扭动,钻来钻去。一只蛆爬出血滩,往他脚边爬。疆无法一脚踩死它,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更多的蛆涌出来了,从血里,从石门的缝隙里,从那个巨大符文的笔画里。密密麻麻,成千上万,像白色的潮水。
他退后一步,从怀里掏出摄魂铃,摇了一下。叮的一声,那些蛆停住了。疆无法又摇了一下,蛆开始往后退。第三下,蛆退回了血滩里,钻进了石门的缝隙中,消失不见。
疆无法推开石门。门很重,推起来吱吱响。那声音很大,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像有人在他身后尖叫。他推了半天,只推开一条缝,刚好能侧身挤进去。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很大,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洞窟都大。抬头看不见顶,只有一片黑暗。四周也看不见边,只有黑暗,无穷无尽的黑暗。可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幽蓝色的,很淡,很远,从四面八方透过来。那些光照亮了洞窟的一小部分。他看见了白骨。
到处都是白骨。地上铺满了白骨,厚厚一层,踩上去咔嚓咔嚓响。有的骨头很完整,一具一具,保持着人的形状。有的碎了,碎成粉末,和白灰混在一起。他踩在一具头骨上,头骨裂了,从裂缝里爬出一只黑色的甲虫,长着六条腿,嘴上长着两根长长的触须。甲虫爬得很快,瞬间就消失在了白骨堆里。
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几十步,看见前面有一个凸起的东西。很高,很大,黑漆漆的,在幽蓝的光里显得格外醒目。走近了,他才看清那是什么。是一个王座。
用白骨堆砌成的王座。头骨,腿骨,肋骨,脊椎,一块一块,垒在一起,垒成一个巨大的椅子。椅子很高,比他高出一倍。椅背是用头骨砌的,密密麻麻,几十个,上百个,摞在一起。那些头骨的面朝外,黑洞洞的眼眶对着他,张着嘴,像是在尖叫,又像是在笑。
疆无法站在王座前,盯着那些头骨。头骨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幽蓝色的光,一闪一闪的。他伸手去摸最近的那个头骨,手指刚碰到骨头,一股凉意从指尖传来。凉意顺着手臂往上爬,爬过肩膀,爬过脖子,爬到头顶。他的头开始疼,剧烈的疼痛,像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他缩回手。凉意退去了,头疼也停了。他低头看那个头骨,头骨的眼眶里,那点幽蓝的光还在,一闪一闪的,像在看他。
疆无法绕到王座侧面。王座的扶手上刻着图案,密密麻麻的,把整个扶手都覆盖了。他凑近看,是人。很多很多的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一个挨一个,挤在一起。他们脸上都带着同一个表情。痛苦。极度的痛苦。嘴巴张得很大,眼睛瞪得很圆,脸上的皮肉扭曲着。有的在挣扎,有的在哭喊,有的已经死了,眼睛还睁着。每一张脸都不一样,可痛苦是一样的。
他沿着王座看了一圈。王座的背面刻着字,很大,很深,一笔一划,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那些字扭扭曲曲的,他认了半天才认出来。
“以千人骨,筑吾王座。以千人血,炼吾尸魔。以千人魂,开吾天门。天地不仁,吾自成魔。”
疆无法盯着那几行字,后背一阵阵发凉。他知道这是什么了。这是古代邪修炼尸的基地。那些白骨,那些符文,这个王座,都是邪修留下的。他不知道那个邪修是谁,不知道他活了多久,不知道他最后成功了没有。可他知道,这座王座下埋着的东西,就是义庄那些尸变的源头。
王座下面有东西。他能感觉到,从脚底下传来的震动,很微弱,可他能感觉到。像心跳,又像呼吸,一下一下,很有节奏。他蹲下,把耳朵贴在地上听。地面冰凉,硬邦邦的,可那震动很清晰。咚,咚,咚,和他自己的心跳一个节奏。
他站起来,四处找。王座下面有一个洞,很小,被一层白灰盖住了。他把白灰拨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里吹出风来,阴冷的,潮湿的,带着一股腐臭味。他把油灯凑过去,光照进去,只能照到很小一片。他看见了台阶,很窄,很陡,往下延伸。
疆无法钻进洞里,沿着台阶往下走。走了几十级,前面出现一个石室。石室不大,方方正正的,中间放着一口棺材。石棺,黑色的,很大,比正常的棺材大三倍。棺身上缠满了铁链,每一根铁链都有手臂粗,上面挂满了铜钱和符纸。和乱葬岗那口棺材一模一样。可这口更老,更旧,铁链上长满了锈,符纸已经烂得只剩碎片。铜钱也绿了,长满了铜锈。
他站在棺材前,盯着棺盖。棺盖上刻着一个字。
“煞”。
和乱葬岗那口棺材一模一样。
疆无法往后退了一步。棺材里的东西,比乱葬岗那只更凶。那只尸王已经被他炸了,可这只还在。他盯着棺盖上的符文,那些符文也在盯着他。
棺盖动了一下。
很轻,只有一下。疆无法以为自己看错了。可棺盖又动了一下,更重了,震得棺材上的铁链哗啦啦响。铁链上的铜钱叮叮当当,在死寂的石室里格外刺耳。符纸碎片从棺盖上飘落,落在地上,化成灰。铁链一根接一根断裂,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棺材里的东西要出来了。
疆无法转身就跑。他跑得很快,冲上台阶,冲出洞口,王座前,他停住了。因为王座上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具骷髅,穿着黑色的铠甲,头上戴着一顶头盔,头盔上插着一根长长的羽毛。它坐在王座上,一只手扶着扶手,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头微微低着,像是在打盹。可它没有皮肉,只有骨头。骨头是黑色的,黑得像墨。眼窝里有两个黑洞,黑洞里有东西在动,幽蓝色的光。
它抬起头,看着疆无法。
“你来了。”
疆无法握紧柴刀。
骷髅站起来。它很高,比他高出一个头。黑甲哗哗响,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在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它走到疆无法面前,低头看着他。黑洞的眼窝对着他的脸。
“我等了你很久。”
疆无法盯着它。“你是谁?”
骷髅没答。它伸出手,那只骨手黑漆漆的,五指张开,对着疆无法怀里的婴儿。
“把它给我。”
疆无法后退一步。“不给。”
骷髅歪着头,黑洞里的幽蓝光闪了闪。它笑了。没有皮肉的脸,可疆无法知道它在笑。那股笑意从骨头上透出来,阴森森的。
“那就别怪我了。”
它伸手抓向婴儿。
疆无法一刀砍过去。柴刀砍在骨手上,迸出一串火花。骨手纹丝不动,柴刀的刀刃卷了。骷髅低头看着卷刃的刀,又看着疆无法。
“就这点本事?”
它一掌拍过来,疆无法被拍飞出去,砸在白骨堆里,砸出一个大坑。他挣扎着爬起来,嘴里全是血。
骷髅没有追。它站在原地,看着婴儿。
婴儿醒了,睁着眼,看着骷髅。
那双清澈的眼睛和那两个黑洞对视着。
婴儿笑了。
骷髅往后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