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一、风栖堡的黄昏
夕阳把风栖堡的城墙揉成一捧暖融融的琥珀，洛蕾娜勒住马缰，马蹄敲在青石板上，敲碎了黄昏最后一点慵懒。
傍晚的市集早已散了场，空气里还飘着烤面包的焦甜余温，缠缠绵绵绕着街巷。洛蕾娜带着两个随从，身后两匹西青马驮着垂头丧气的俘虏，一路径直走到风栖侯府门前。守卫早瞧见这奇奇怪怪的队伍，一个撒腿就往府里通报，不过一盏茶的工夫，穿藏青锦袍的史蒂文就从正厅走了出来。
“洛蕾娜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史蒂文微微欠身，语气客套，“殿下在风栖堡这几日，可还住得习惯？”
洛蕾娜挑了挑眉。她清楚自己那头银发、白得近乎剔透的皮肤有多扎眼，可史蒂文张口就点破她这几日的行踪，还是让她心头掠过一丝讶异。
“侯爷消息倒是灵通。”
“不是灵通。”史蒂文笑了笑，目光扫过她，“是殿下风姿太盛，想不惹人注意都难。”笑意稍敛，他的视线落在马背上的两个汉子身上，“这两位……是何缘故？”
洛蕾娜回头瞥了眼，语气轻描淡写：“两个偷马贼，我跟了好几天。今日在城外撞见他们行凶，顺手提了。”
史蒂文上前两步，目光在两匹马上打了个转——青灰皮毛，修长足肢，圆溜溜的小蹄子，是天赐国独有的西青马。再看那两个汉子，满脸横肉，眼神游移，怎么看都不是养得起这种良驹的人。
他心里顿时透亮七八分。这哪里是偷马贼，分明是苍翼王国暗卫，奉卢修斯的命去截杀那对男女，反倒栽在了洛蕾娜手里。如今人被带到他府上，这事算是缠上了。
“殿下，”史蒂文斟酌着开口，“这两个人，我倒认得。”
洛蕾娜看着他，没说话，眼底藏着几分玩味。
“他们是苍翼王国特使卢修斯大人的部下。”史蒂文道，“卢修斯此刻正在府中做客，我这就请他过来。殿下若肯放人，卢修斯定当心存感激。”
洛蕾娜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眉眼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侯爷开口，这个面子自然要给。”她朝随从抬了抬下巴，“放人。”
随从手脚麻利地解开绳索，两个汉子从马背上滑下来，踉跄着站稳，头埋得低低的，眼神里却翻涌着怨毒——尤其是高个子那个，手臂上凝着血迹，正是被箭射伤的地方。
“多谢殿下。”史蒂文欠身，朝仆人递了个眼色。
仆人刚要转身去请卢修斯，那两个汉子却突然动了。
高个子猛地抽出刚刚拿回来的刀，直扑洛蕾娜！矮个子紧随其后，两人配合得密不透风，一个攻上盘，一个扫下盘，刀光如匹练，瞬间罩住了洛蕾娜的身影。
洛蕾娜站着没动，她的两个随从早已挺身挡在身前，剑出鞘，金铁交鸣的脆响在巷口炸开，火星溅在青石板上，转瞬即逝。
高个子一刀逼退之前持弓的随从，突然矮身一滚，从侧面绕向洛蕾娜。洛蕾娜侧身轻闪，他扑了个空，刀锋却扫过另一个随从的腰间，“嗤”的一声，皮囊破了。
清澈的水洒了一地，顺着石板缝慢慢渗进去，没了踪影。
洛蕾娜低头看了眼，脸上掠过一丝惋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这水，够我喝十几天。”
高个子愣了一下，愣是没品出她这话里的意思。
就在这时，府门内传来一声厉喝：“住手！”
卢修斯快步冲出来，身后跟着几个侍卫，脸色铁青得像淬了霜。他几步冲到两个汉子面前，抬手就是两记耳光，扇得两人踉跄后退，脸颊瞬间浮起指印。
“愚蠢的东西！还不快滚！”
两人捂着脸，不敢吭声。卢修斯压低声音，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去做该做的事。”
高个子眼神一闪，点了点头，看了洛蕾娜一眼，悻悻地拉着同伴灰溜溜消失在巷子深处，像两道影子。
卢修斯转过身，对着洛蕾娜深深鞠躬，姿态放得极低：“殿下，是我管教不严，惊扰了殿下。损坏的东西，我加倍赔偿。”
洛蕾娜摆了摆手，语气淡淡：“无妨，些许小事罢了。”
史蒂文连忙打圆场，脸上堆着笑：“误会一场，都是误会。殿下大人大量，快移步府内，我已备了好酒，给殿下压惊。”
洛蕾娜点点头，将马缰丢给随从，抬脚跟着史蒂文走进了侯府，藏青的衣袂扫过门槛，带起一丝微风。
##二、宴席
晚宴设在侯府的小餐厅，屋子不大，一张长桌刚够坐下众人。墙上挂着几盏铜制油灯，跳动的火焰把墙壁映得忽明忽暗，光影在杯盘间晃悠，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仆人摆好了银质刀叉，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史蒂文坐在主位，左手边的位置空着，明摆着是留给洛蕾娜的，右手边则坐着卢修斯。
而洛蕾娜的对面，坐着羽弗·星痕——那个传闻中云煌王朝的后裔，年轻的王子。
史蒂文举起酒杯，目光扫过众人，清了清嗓子：“今晚难得贵客盈门，我为大家引荐一二。”他先指向洛蕾娜，“这位是天赐国洛蕾娜殿下。”又转向星痕，“这位是羽弗·星痕殿下，云煌王室的后裔。”
星痕微微欠身，动作标准得像刻在骨子里的教科书，挑不出半分错处。洛蕾娜也淡淡点头致意，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年轻人，像在审视一件待辨真伪的古董。
他穿一身藏青锦袍，袍角绣着银线云纹，五官也算俊朗，可洛蕾娜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的坐姿太规矩了，规矩得像被人教了千万遍，连指尖的摆放都分毫不差；他的眼神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个身负血海深仇、立志复国的王子，反倒像只被养在金丝笼里的雀，少了几分野气，多了几分刻意的温顺。
洛蕾娜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酒液的醇香在舌尖散开，心里却暗暗琢磨。
云煌王室灭族百年，琥珀金血消失的更久，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后裔”，是真的，还是别人手里的棋子？
她的目光落在星痕的手上——手指修长，皮肤细腻，连一点薄茧都没有。一个流落民间、颠沛流离的王子，怎么可能有这样一双手？她在天赐国时就听说过史蒂文找到了云煌后裔的传言只是一直半信半疑。
现在她需要一个机会，一个戳破真相的机会。
机会来得比想象中快。
仆人端上一道烤乳猪，表皮烤得金黄酥脆，油光锃亮，香飘满屋。史蒂文亲自操刀，给每位客人分了一块，轮到星痕时，他站起身欠身接过盘子。就是这一瞬间，洛蕾娜也缓缓站了起来。
“星痕殿下。”她端着酒杯，笑盈盈地朝他走去，声音柔缓，“久仰云煌王室威名，今日得见，我敬殿下一杯。”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刚好在星痕尚未落座时走到他面前。酒杯高高举起，宽大的衣袖恰好挡住了旁人的视线，成了最好的遮掩。她右手端杯，左手留着一点细甲的指尖，借着敬酒的动作，轻轻朝星痕的手背划去——
只要划破一点点皮，就能看见他的血。传说中的琥珀金血，是真迹，还是赝品，一试便知。
指尖离星痕的手背，只有一毫的距离。
一只手突然从旁伸来，稳稳托住了她的酒杯，也拉住了她那不安分的手，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殿下。”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长衫客艾萨克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边，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温和笑容，“星痕殿下不胜酒力，这杯酒，我替他喝。”
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动作行云流水，然后扶着星痕的肩膀，轻轻将他按回座位，自然得仿佛只是寻常的照拂，挑不出半分异样。
洛蕾娜盯着他看了一瞬，也笑了，眉眼间的玩味更浓：“艾萨克先生，好酒量。”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酒，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个星痕，被保护得太好了，好得过分，倒更像一个精心打造的道具，而非一个活生生的王子。
艾萨克依旧笑眯眯的，退回了座位，像一道影子融进了灯光的阴影里，悄无声息。
史蒂文低头切着盘子里的猪肉，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眼底藏着算计。
晚宴继续，推杯换盏，觥筹交错，酒液碰撞的脆响里，藏着翻涌的暗流。洛蕾娜偶尔和卢修斯聊几句苍翼王国的风土人情，偶尔应付史蒂文的客套，心思却始终黏在那个安静的年轻人身上，从未离开。
席间，她找了个机会凑到卢修斯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一阵细风：“卢修斯大人，你觉得，这个星痕殿下，是真的吗？”
卢修斯沉默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眼底带着几分疑虑：“云煌王室的后裔，据说早已灭绝。琥珀金血消失了百年，谁也没见过真正的模样。”
洛蕾娜点点头，心里已然有了计较。有些真相，不必戳破，只需看清楚，谁在背后牵线搭桥。
世间万事，大抵如此，看似繁花似锦，实则满目蛛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