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乞荒山土洞内余火温存，淡淡暖光漫覆斑驳泥壁。
顾长生卧在藤条编织的床榻上，怀中抱着沉玄剑，睡得安稳沉静。
与老灵乞相伴日久，彼此熟稔自在，早已不必时时紧绷心神。
老灵乞早已起身，佝偻着身子在洞角慢煮灵粥。干枯手指拨弄着灶间柴火，瓦罐热气氤氲，清淡绵软的粥香悠悠漫开，冲淡了洞内清晨的微凉。
“醒了，起来喝灵粥。”
顾长生缓缓睁开双眼，慢悠悠坐起身，拢了拢身上衣衫，神色平和。
二人默然落座，安静分食灵粥。
没有多余言语，却有着乱世山野间相伴日久的安稳默契。
食罢收拾妥当，依旧按着往日习惯，结伴走出土洞，去往乞荒山外围林地拾荒。
沿路捡拾枯枝、兽骨、零星灵草残株，攒满行囊，便一同下山赶往近处墟市。
将拾来的杂物尽数变卖，换了些日常所需灵钱物资，二人便启程返回。
返程行至山道僻静无人处，顾长生脚步微顿，转头看向老灵乞。
“前辈，这些时日多谢您收留照拂。”
语气诚恳，神色沉静。
老灵乞脚步停下，浑浊目光落在他身上，心中已然猜到几分。
“我打算离开乞荒山，去往御土城，想在城里寻份差事，谋一条安稳活路。”
老灵乞默然伫立，心底暗自感慨。
顾长生不过二十七八年岁，正值修士青壮年，本就该闯荡四方，自有一番前程要走，不该长久困守荒山，日复一日耗在拾荒度日里。
年轻人有自己的志向活法，他心中纵有不舍，也并无半分阻拦之意。
沉默须臾，老灵乞从破旧衣襟内里摸索一阵，掌心摊开一枚莹润低阶灵石。
这已是他身上仅存的家底，缓缓递到顾长生面前。
“这个你拿着。”
顾长生蹙眉推辞：“前辈，我若走了，您孤身在此，这灵石我不能收。”
“无妨。”老灵乞语气平淡，“洞府里还存有不少灵米，足够我安稳度日。你入城行路，处处都需花销傍身。”
顾长生不再多推，双手郑重接过那枚灵石，牢牢握在掌心。
老灵乞望着他，嗓音带着几分沧桑温和：“去吧，孩子。”
二人缓步折返土洞。
趁着老灵乞回身收拾杂物、未曾留意的间隙，顾长生眸光微敛，悄然取出一枚低阶防护阵盘。
他自身敛住周身所有气息波动，借着移步出洞的空档，绕到土洞后方隐蔽处，将阵盘悄悄埋入地底。
无形结界悄然铺开，整座土洞皆被笼罩在内，足以抵御筑基初期妖兽侵扰。
阵法气息被他自身修为尽数掩去，老灵乞止步练气修为，灵觉浅薄，半点也无从察觉。
做完这一切，他抹去周遭痕迹，神色如常走回洞内。
萍水相逢一场收留庇护，他不便直言道谢馈赠，便以这般隐秘方式，默默为老人守住洞府安稳。
诸事安顿妥当，顾长生对着老灵乞微微拱手行礼。
随后转身踏出土洞，远离乞荒山范围，步入无人旷野，当即催动体内那一缕筑基初期灵力。
沉玄剑铮然出鞘，淡蓝灵光萦绕剑身，他纵身踏上剑脊，御空而起，朝着御土城方向疾驰掠去。
御风而行，山河草木飞速向后倒退，不多时，一座古朴厚重的城池轮廓，便遥遥映入眼帘。
顾长生收敛灵力，在城外官道缓缓落定，收剑入鞘，徒步朝着城门走去。
御土城城墙巍峨雄浑，皆是古时修士以自身灵力，掘取大地普通凡土层层堆砌夯筑而成。
土体本身并无半点灵气，只因城池常年修士往来络绎不绝，天地灵气与人身灵力常年在此溢散汇聚，日积月累，才让城墙缝隙、墙沿垛口之间，自然滋生出成片各色低阶灵草灵植，添了几分仙家城池的韵味。
整座城池格局如三线古城一般规整，脉络分明。
城中心巍然矗立城主阁，气势沉肃，坐镇整座城池，拿捏城内秩序平衡；城东坐落李家府邸，高墙朱门，势力盘根错节；城西柳家大院古朴深沉，底蕴厚重。
两大家族势力相当，暗中相互制衡，隐隐稳住御土城大半格局。
城中主街纵横交错，灵珍阁、灵珍坊沿街林立，低阶炼丹坊、锻器坊分列街巷两侧。
往来修士、凡俗行人川流不息，叫卖声、脚步声响成一片，市井烟火与修仙气韵相融交织。
顾长生缓步入城，目光淡然打量周遭街巷格局与势力分布，默默记在心底。
行至城内僻静路段时，眼角余光瞥见几道身影匆匆赶路。
四五名身形凶悍的汉子，腰间皆佩狼头标识，正是御土城地界凶名在外的煞狼帮众。
几人神色蛮横，押着一名女子往城外僻静山林方向而去。
女子身着浅红外袍，内搭一袭白衣，身姿清雅，眉眼间自带世家小姐的温婉矜贵。
此刻虽被强行管束，神色却依旧倔强。
明眼人都能看出是被煞狼帮强行掳掠，街边往来行人、过路修士皆纷纷侧目避让，无人敢多管闲事，生怕招惹上这伙凶横势力，引火烧身。
顾长生只是淡淡一瞥，并未驻足插手。
那女子眉眼间自有世家气度，被掳多半另有隐情，绝非一眼能看清的简单纷争。
他初入御土城，立足未稳，自身尚且前路未定，不愿无端卷入这等浑水。
收回目光，脚步不停，径直朝着城西柳家府邸行去。
不多时，便抵达柳家大门之前。
府门朱漆厚重，门前石狮伫立，高墙绵延，隐隐透着世家大族的沉稳底蕴，两侧护卫肃立值守，气场凛然。
顾长生衣衫朴素陈旧，多处边角磨得发白，身侧沉玄剑剑身布满斑驳伤痕，剑鞘残破，看着如同随处可见的破旧废剑，与柳府门前的华贵气场格格不入。
他刚站定片刻，柳府管家便从门内走出，一身锦袍熨帖，眉眼细长，扫过顾长生这副模样，眼底轻蔑瞬间翻涌，语气刻薄又不耐烦。
“站住！本府既不招人当差，也不施舍钱粮，要乞讨、要骗好处，直接去东边李家，别在柳府门前碍眼！”
管家满脸不耐，挥手便要驱赶，全然把顾长生当成了招摇撞骗的市井无赖。
顾长生神色丝毫未变，既不恼怒也不争辩，只是缓缓抬起一根手指，对着管家轻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上前半步，压低声音，缓缓吐出三个字。
“赤焰芝。”
短短三字入耳，管家脸上的鄙夷与刻薄瞬间僵住，双眼猛地瞪大，瞳孔骤缩，满脸的倨傲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与惶恐。
柳府少主柳川，为给家主医治顽疾，遍寻赤焰芝而不得，整个柳府上上下下，无人不知这株灵草是府中头等要事！
他看着眼前衣衫破旧的少年，怎么也不敢想，这般人物竟会持有柳府急缺的救命灵药。
管家再不敢有半分怠慢，先前的刻薄嘴脸彻底收敛，瞬间换上恭敬至极的神色，甚至带着几分谄媚与惶恐，对着顾长生深深躬身，语气都带着颤抖。
“恩人恕罪！是小人有眼无珠，冒犯了恩人！还请恩人在此稍等，小人这就即刻进去，通传我家少主！”
说罢，管家连头都不敢抬，转身就慌不迭地往府内疾奔，生怕慢了片刻怠慢了顾长生。
顾长生立在原地，神色依旧平静淡然，仿佛方才的轻视与反转，都未曾放在心上，只是静静等候府中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