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噩梦
书名:烽火长梦 作者:山中无人 本章字数:8431字 发布时间:2026-05-13



夜里的梦是从水开始的。


林屿站在河里,水很浑,黄色的,看不见底,但他在往下沉。冷意从脚底一直漫上来,漫过膝盖,漫过腰,漫过胸口,一直漫到嗓子眼。河底有淤泥,黑色的,稠的,缠着他的脚踝往下拽,像无数只手在拉他。他想抬脚,但抬不动,膝盖像灌了铅,沉重得不像他自己的。


水很浑,带着一股土腥味,像小时候老家发洪水时的味道。那时候他才七八岁,跟着他爷爷站在堤上看水,水也是黄的,浑的,漫过堤岸的石头,一直漫到脚边。他爷爷牵着他的手,手很糙,掌心全是茧,硌得有点疼。


他爷爷说,别怕,水涨不到这里。他说“嗯”,但其实他怕,他怕那浑黄的水会突然涨上来,把他和他爷爷一起卷走。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爷爷。


那之后没多久,他爷爷就走了。走得很突然,头一天还能下地干活,第二天就起不来了。他奶奶说,老头子是累死的,一辈子没享过福,走了也是享福去了。他那时候小,不懂什么叫享福,只知道他爷爷不在了,以后再也没人牵着他的手去看水了。


在水下,他看见一张脸。


是冷云。


冷云的脸在水里泡得发白,眼睛闭着,嘴唇发紫,头发在水里散开,像某种水草,随着水流轻轻摆动。冷云没有动,就那么漂在他面前,肚子鼓着,衣服贴在身上,鼓起来的部分泛着一种奇怪的灰白色,像被水浸透的旧报纸。


林屿认得那件衣服,灰色的,棉的,冷云穿了很多年,洗得领口都起了毛边。


他想伸手去够,但他动不了。


他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膝盖打不了弯,手指张不开,像被灌了铅,又像被什么东西绑着。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冷云漂过去,漂到他够不着的地方,越漂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灰点,消失在浑黄的水里。


然后他看见一只手在水里抓。


是王惠民的手,王惠民在挣扎,手指在空中乱抓,动作很大,像溺水的人一样,但什么也抓不到。


王惠民的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但水底太安静了,安静得什么都听不见,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在响,咚咚咚的,像擂鼓。


林屿想喊,他想喊王惠民别怕,想喊他过来,想喊有我在呢。但他张不开嘴,水灌进来,灌进他的喉咙,灌进他的肺,呛得他喘不上气。他挣扎着想动,但他的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


水流把他往深处拖。


不停的往下沉,淤泥漫上来,黑色的,稠的,一点一点漫过他的脚踝。他的腿失去了知觉,膝盖以下是冰凉的,麻木的,像已经不是他的腿了。


林屿想蹬腿,想往上游,但他的腿不听使唤,只有那股水流在拽着他,一直往下,往下,往他看不见底的地方去。


他看见刘振声站在悬崖边上。


悬崖很高,高得看不见顶,也看不见底,下面是看不见底的水,水是黑的,浓稠得像墨汁。


刘振声就站在崖边,背对着他,身形瘦削,肩膀微微耸着,像是在扛什么东西。他穿着一身旧军装,打着补丁,领口敞着,露出一截晒得发红的脖子。


林屿想喊他。


他张了张嘴,但没有声音。


刘振声回过头来看他。


那是一张他见过的脸。瘦削,高颧骨,眉骨凸出来,眼睛很深,像两口枯井。嘴唇干裂着,结了一层壳,像是很多天没喝过水。但那双眼睛是亮的,在黑暗里闪着一种奇怪的光,像火苗,又像星星。


刘振声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林屿听不见。


水声太大了,轰隆隆的,像打雷,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咆哮。他只看见刘振声的脸,刘振声的眼睛,那里面有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绝望,是别的什么,沉甸甸的,像装了太多东西的口袋,撑得快裂开了。


然后刘振声跳了下去。


林屿想喊,但水灌进来。


然后他看见那把军号。


军号在水底,躺在淤泥里,发着微弱的光,像月亮落在水底。号嘴对着他,圆圆的,中间有一道暗色的缝,是用铜焊过的,焊痕很粗,是那种战场上应急的修补。他认得那道缝,是刘振声的号,是他从王二柱手里接过来的那把号。


他伸手去够。


但他的手够不到。


不停的往下沉。


他看见自己的手指在淤泥里动,一点一点往前挪,像蜗牛爬一样慢。淤泥裹着他的手臂,凉丝丝的,稠得像粥。他的指尖碰到了金属,冰凉的,粗粝的,硌着他的指腹。


他抓住了军号。


他的手攥紧了那冰凉的金属,感觉到那道裂缝硌着他的掌心,然后他醒了。


林屿猛地坐起来,后背全是汗。汗是凉的,黏在皮肤上让他发冷,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他的心跳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咚咚咚的,在耳朵里响,响得他头有点晕。他大口喘气,胸腔起伏着,像刚跑完一百米,又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床头的小台灯还亮着,光晕昏黄,照着墙上他自己的影子。影子歪歪扭扭的,像个溺水的人在挣扎,胳膊和腿都拧成一个奇怪的姿势。他喘着气,看着那个影子,感觉那影子也在喘气,也在挣扎。


他坐在床边喘了很久。


窗外的风在响,呜呜的,像有人在哭,又像什么都没在哭。他侧过头看窗户,窗帘没拉严,漏进来一线光,细细的,灰白色的,不知道是月光还是路灯的光。风把窗帘吹得微微动了一下,那道光也跟着晃,像水面的波纹,一漾一漾的,晃得他眼睛发酸。


楼下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狗叫的声音很远,隔着好几层楼,听不真切。但那两声叫得很凶,叫得很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他想起梦里王惠民的手,在空气里乱抓,什么也抓不到,就那么徒劳地抓着,抓着空气,抓着虚无。


他的手指在抖。很轻微的,但他能感觉到。那种抖从指尖开始,顺着手臂往上蔓延,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血管里流,流到哪儿,哪儿就发麻发凉。他把手攥紧,攥到指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有点疼。疼让他感觉好一点,至少证明这只手还是他的,还是活的。


他又松开。


手心有汗,湿的,黏糊糊的,蹭在裤腿上,布料蹭过掌心,涩涩的,像在磨什么东西。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把汗蹭掉,然后把手攥起来,攥成一个拳头,攥了一会儿,又松开。


他把腿从床上放下来,脚底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瓷砖的那种凉,从脚底一直漫上来,漫到脚踝,漫到小腿,漫到膝盖。他打了个寒噤,那股凉意让他清醒了一点,让他知道这不是梦,这不是水底,这是他的房间,他的床,他的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他坐了一会儿,等那股凉意慢慢散开,才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


窗外的风更大了,能听见呜呜的声音从窗缝里钻进来,像有人在吹口哨,又像有人在哭。他把窗推开一条缝,风立刻灌进来,带着夜里特有的凉意,还有一点远处工地的土腥味,和近处谁家飘出来的饭菜香味。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几缕碎发落在额头上,他伸手把它们拨到耳后。对面楼的某一户亮着灯,昏黄的,大概是有人还没睡。灯下有个影子晃动了一下,又不见了,不知道是人在走动还是窗帘被风吹动。


他站在窗边,让风吹着他的脸。


风吹得他的眼睛有点酸。风是凉的,带着一点潮气,黏在皮肤上不太舒服。但他就这么站着,让风一直吹,像是想把梦里那些东西都吹散。


他把窗户关上。


窗帘垂下来,把那些光和风都挡在外面。房间里又暗下来,只剩台灯那一点光。他走到桌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四点零三分。手机屏幕亮着,照在他的脸上,有点刺眼。他把屏幕按灭,黑暗又涌上来,把他包裹起来。


他想起了梦里那些画面。冷云在水下的样子,嘴唇发紫,肚子鼓着,衣服贴在身上。淤泥漫上来的感觉,一点一点,从脚踝到膝盖到腰,凉丝丝的,稠得像粥。那把军号就在他手边,他抓住了,攥紧了,但醒来之后什么都没了,掌心里空空的,只有汗。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背靠着墙。


墙是凉的,硬邦邦的,硌着他的肩胛骨。他的后背贴着墙,能感觉到墙皮的粗糙,一粒一粒的,像砂纸。他就那么坐着,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自己的呼吸,等心跳慢慢平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也许更久。他的眼皮开始发沉,脑袋也有点昏,困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裹着他,把他往下拖。他知道自己应该躺下,应该睡觉,应该闭上眼睛。但他不敢躺,不敢闭眼,他怕一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又会回来。


但他还是躺下了。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黑暗在眼皮后面涌动着,像水一样,浑黄的,带着土腥味。他皱了皱眉,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又闭上,再睁开,再闭上。最后他放弃了,任由黑暗涌上来,把他淹没。


他又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做梦,或者说他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梦。梦里有很多模糊的影子在晃,有军号的声音在响,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他想抓住那些声音,但抓不住,它们就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下去,漏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了,细细的一条,落在地板上,像一道旧伤疤。



第二天上午,林屿是被手机震醒的。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光很亮,是那种正午才会有的亮,带着三月底特有的暖意,晒得他眼睛发酸。他眯着眼睛看手机,眯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屏幕上显示的字。


几条未读私信。还有一条运营商发来的流量提醒,说他的套餐还剩三百兆,建议续费。


他随手点开最上面那条。


“林主播你好,我叫周建国,今年六十七了。我太爷爷当年是川军,在台儿庄打过仗。这是他的遗物——一把刺刀,他从台儿庄带回来的。我看到你的直播,想问问你能不能看看这把刀。”


下面附了一张图。


他把图片点开,放大。


一把刺刀放在木桌上。桌面的纹理能看清,一道一道的,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刺刀躺在桌面上,满是锈迹,锈是红褐色的,一块一块的,分布在刀身上,像某种疤痕,又像某种勋章。刀刃上有一块缺了口,大约有指甲盖那么大,边缘是旧的,不是新磕的,是那种用了很久、砍过很多东西才会有的豁口。木柄磨得发亮,是被握了很多次的痕迹,亮的地方泛着一层油光,像是被手汗浸过很多年。


他把照片看了很久。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动。


他把照片又放大了。放大之后能看清更多细节。木柄的末端有一个小小的缺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磕掉的。刀身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从刀背一直延伸到刀刃,大约有两寸长。号嘴的位置有一点发绿,是铜氧化的颜色,但被擦得很干净,没有那种陈年的锈壳。


以前看到私信,他通常会马上回复。哪怕不能帮忙,也会回一句“收到,我来想想办法”。但现在他就这么看着,看着那把生锈的刺刀,看着那张照片,手指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他想起了昨晚的梦。


梦里那把军号就在他手边,攥在他手里,金属冰凉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他抓住了,但醒来之后什么都没了,掌心里空空的,只有汗。现在又有一把刀出现在他面前,刀在水里泡过吗?不,那是刺刀,是川军的刺刀,台儿庄的刺刀,是从四川走到山西、走到山东、走到台儿庄的那支队伍里的刺刀。


川军。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他见过川军的资料。1937年出川的时候,十万人,沿着川陕公路走了几十天,才走到陕西。很多人没有冬装,脚上穿的是草鞋,走到山西的时候草鞋早就烂了,就光着脚走。脚底全是茧,裂开,流血,踩在泥里,踩在雪里,一步一个血印子。有个记者写过,说他见过一个川军士兵,脚上的茧有一寸厚,裂开的口子能塞进去一根筷子。


那把刺刀就是从那些人手里传下来的。


他把手机放下了。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微微动了一下。光影在墙上晃了晃,从一道变成两道,又变成一道,像水面的波纹。他盯着那些晃动的光影看了一会儿,起身去倒水。


杯子是昨晚的,还放在桌上,杯底有一点干了的水渍。他把杯子拿起来,往饮水机那边走。刚拿起来,手抖了一下,杯沿磕在桌角上,发出一声闷响。


水洒了一点在桌上。


不多,就几滴,顺着桌沿滴下去,滴在地上的瓷砖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他把杯子放下,低头看着那一小摊水渍。水渍很小,慢慢往边上洇开,洇成一个不规则的形状,像一滴墨掉进水里。


他想起了什么。


1941年,沈佩云在日记里写:“今日下雨,屋漏,被褥皆湿。”1941年9月,狼牙山上也在下雨吗?那几天他们是怎么过的?有没有干净的水喝?有没有干燥的地方睡?


他不知道。


他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还有远处工地的土腥味,和近处谁家飘出来的葱花香味。楼下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的什么,好像是在吵架,又好像是在开玩笑。更远的地方,有电动车的喇叭响了几声,突突突的,像某种老式机器的声音。早点摊子的油烟味飘过来,炸油条的香味,闻着有点饿。


他把窗户关上。


楼下那户人家晾着的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白色的,在阳光里晃。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


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那张刺刀的照片。生锈的刺刀,缺口的刀刃,磨亮的木柄。他没有再拿起手机。他走到桌边,拉开抽屉,翻出一个旧笔记本。


笔记本的皮是牛皮的,磨得发白,边角卷着,是用了很多年的那种旧。他翻开,找到了夹在里面的几张纸。是手抄的笔记,字迹是他自己的,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被他用红笔圈过,有些地方画了问号。


他把笔记摊开,一页一页翻过去。


有川军出川的路线图,从成都到宝鸡,从宝鸡到西安,从西安到山西,弯弯绕绕的,像一条长长的尾巴。有台儿庄战役的时间线,1938年3月23日开始,4月7日结束,旁边标注着每天发生的事。有池峰城三十一师的参战记录,某月某日守住了哪里,某月某日丢了哪里,又在什么时候夺了回来。纸张泛着黄,边角卷着,是被他翻过很多遍的痕迹。


他的目光停在某一页。


那页的角落里,用铅笔写着一段话:“川军出川时,装备极差,每师仅步枪千余支,轻重机枪五六十挺。每兵携带土制手榴弹两枚、稻草三把,行军则编为小队,轮流背负伤兵。”


他把这段话又看了一遍。


稻草三把。


他想起来了。这是他在某本书里看到的,说川军士兵每人背三把稻草,行军休息的时候铺在地上睡觉,睡觉的时候垫在身下。三把稻草能有多少?攥起来也就一小把,铺在地上薄薄的一层,硌得骨头疼。但他当时觉得这个细节很具体,具体到让人心酸。三把稻草,能干什么?垫着睡一晚上,第二天拔腿就走,走几百里路,走到山西,走到山东,走到台儿庄。


他不知道那把刺刀的主人有没有背过稻草。


他把笔记合上,放回抽屉里。


抽屉关上的时候,木头和木头碰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被锁起来了。他看着那个抽屉,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移开。


下午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手机。


那条私信还躺在那里,没有回复。周建国,六十七岁,太爷爷是川军,在台儿庄打过仗。他把消息点开,又看了一眼那张刺刀的照片。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窗外的光又移了一点,落在他手背上,细细的一条,像一道旧伤疤。阳光是暖的,照在皮肤上有点痒痒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爬。他把手攥起来,攥成一个拳头,攥了一会儿,又松开。


他没有回复那条私信。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晚上七点,林屿准时开了播。


今天的桌面和以前不太一样。以前摆的是那把军号,今天摆的是一叠打印纸、几本旧书、还有一沓手写的笔记。台灯的光照在那堆纸张上,纸边微微发黄,像被时间浸透了,泛出一种旧旧的颜色。打印纸是最普通的那种A4纸,纸面上有一些黑点,大概是打印机硒鼓的问题。旧书是那种老版的《台儿庄战役纪实》,封面都卷边了,书脊的位置裂开了一条缝。笔记是他自己写的,牛皮纸封皮,边角被他翻得起了毛。


他对着镜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脸。


屏幕里的他脸色有点苍白,眼底有青黑,是那种没睡好的苍白。他昨晚做了那个梦之后就没怎么睡好,中间醒了好几次,每次醒过来都要确认一下自己不是在河底。他把镜头调正,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话。


“今天说台儿庄。”他的声音还算平稳,但带着一点沙哑,像嗓子眼里有什么东西堵着,“1938年3月到4月,山东台儿庄。中日双方投入兵力大约十万,打了将近一个月。”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边的笔记。


“我找了一些材料,先念一下。”


他拿起一张打印纸。纸张有点脆,拿在手里能感觉到那种被时间泡过的僵硬。他把纸对着镜头,念出声来。


“《大公报》1938年4月8日报道:‘我军将士奋勇冲杀,肉搏巷战,寸土必争,毙敌无算。’这是当时的报道。”


他顿了一下,把纸放下。


“《中央日报》的报道写的是:‘台儿庄一役,毙敌逾万,我军伤亡亦重,然士气之旺,战斗之烈,实为空前未有。’”


他把另一张纸拿起来。


“枣庄市志记载:台儿庄战役中,中国军队参战约五万人,日军约两万人。中方伤亡约两万余人,日方伤亡约七千余人。”


他把手里的纸放下。


这些数字他在别的地方也见过,但每次念出来都觉得沉甸甸的。每一个数字都是人,两个人,两万个人。两万个人的背后是两万个家庭,是两万个娘老子,两万个老婆孩子,两万个盼着他们回家的人。


“李宗仁当时是第五战区司令长官,负责整个会战的指挥。台儿庄城内是孙连仲的部队,池峰城带着三十一师守在最前面。”


他又拿起那本发黄的地方志,翻到某一页。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像什么东西在叹息。他把书对着镜头,让观众能看见上面的字。


“池峰城后来回忆,说当时的战况‘惨烈空前’。城墙被炸塌了三次,每次都是用尸体堵上。日军攻进城里,占了三分之二,中国军队守在剩下的三分之一里,硬是顶了半个多月。”


他念完这一段,把书合上,放到一边。


“半个多月。”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涩,“从3月27号到4月3号,七天的时间,台儿庄城里天天都在打仗。白天打,晚上也打。巷战,一间房一间房地争,一条街一条街地夺。日军有坦克,坦克开不进去就用步兵,步兵冲不进来就用毒气。池峰城的三十一师打到后来只剩几百人了,还在一个窑子里守着不肯退。”


弹幕在滚。


“主播声音怎么有点哑”


“今天没拿那把号?”


“台儿庄大捷!课本上学过”


“池峰城是谁?”


林屿看了一眼弹幕,没有回应关于号的问题。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说。


“池峰城是河南人,1904年生人,当时三十四岁。他后来写过一篇回忆录,里面有一段话,我念一下。”


他翻开另一页笔记。


“他说:‘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死守。人在台儿庄在,人亡台儿庄亡。我给孙连仲打电话,说我守不住了,请求撤退。孙连仲说,你撤退就枪毙你。我说,那我就死在台儿庄,不撤退了。’”


他念完这一段,停了一下。


“后来李宗仁下了死命令,说不许撤。孙连仲就把池峰城的三十一师剩下的几百人全派上去,连勤务兵、炊事兵都上了。打到最激烈的时候,三十一师能动的只剩百十个人了,池峰城亲自带着这百十个人跟日军拼刺刀。”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是温的,不凉,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还是有点紧,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


他低下头,翻到下一页笔记。


“有一组数字我要说一下。”他的声音顿了顿,“台儿庄战役期间,日军第10师团投入的是濑谷支队,大约一万多人。他们有飞机、大炮、坦克。飞机是九五式俯冲轰炸机,能俯冲到很低的位置投弹,炸弹落下来的时候像地震一样。大炮是105毫米和150毫米榴弹炮,一发炮弹能炸出一个坑,能把整栋房子炸塌。坦克是八九式中型坦克,钢板有一寸厚,步枪子弹打上去只能留下一个白印。”


他低头看了一眼笔记。


“中国军队呢?”


他翻到下一页。


“川军出川的时候,很多士兵连像样的冬装都没有。有人穿的是夹衣,单的,冷得发抖。有人穿的是从别人身上扒下来的旧军装,大了两号,拖着不跟脚。孙连仲的部队是从河北赶过来的,路上没有车,是走过来的。走了多少天我查到过,现在想不起来了,大概有好几百里路。走到台儿庄的时候,很多士兵脚上的鞋都走烂了,鞋底磨穿了,露出脚趾头。”


弹幕又滚过一条。


“主播声音怎么在抖”


他没理会,继续说。


“但是他们有一样东西。”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大刀。”


他翻开另一页笔记。


“有一个统计,战役期间中国军队用大刀砍死的日军有一千多人。近身战的时候,大刀比刺刀更好用,因为日军在白刃战的时候用的是三八式步枪,上刺刀之后太长,有1.7米,在巷战里反而施展不开。大刀只有80厘米,抡起来呼呼带风,一刀下去能把人头砍下来。”


他念到这里,声音顿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张照片。刺刀的照片。木柄被握得发亮,磨出了一个凹槽。那是要握多少年才会有的凹槽?那把刺刀的主人,用这把刀砍过多少人?又是怎么从台儿庄活下来的?


他把目光从照片上移开,继续念笔记。


“有一份资料记载,3月31号那天夜里,三十一师组织了一支57人的敢死队,趁着夜色摸进日军的阵地,用大刀砍,一晚上砍死日军200多人。敢死队57个人,回来的时候只剩12个。”


他停了一下。


“45个人没能回来。”


弹幕在刷。


“主播保重身体”


“致敬先烈”


“泪目了”


他没有看弹幕。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笔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抖了一下。


“有一个数字。”他继续说,声音有点涩,“1938年3月23日,日军开始进攻台儿庄。3月27日,日军首次攻入庄内。3月31日,中国军队发起反击。4月3日,全线总攻。4月7日,日军撤退。”


他念完这组日期,把笔记合上。


“历时十六天。”


他对着镜头说:“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


弹幕还在刷。


“主播保重身体”


“下周见”


“致敬先烈”


“台儿庄永远不能忘”


林屿看着那些弹幕,没有说话。他伸手关掉了直播。


屏幕暗下来,桌面上只剩下台灯的光。


他没有动,就那么坐着,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堆史料。打印纸的边角被风吹得微微卷起,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很长,歪歪扭扭的,像个溺水的人在挣扎。


他把那把军号拿过来,放在桌上。


军号躺在灯光里,号嘴对着他,圆圆的,中间有一道暗色的缝。他盯着那道缝看了一会儿,想起了梦里那把沉在水底的军号,淤泥埋着,发着微弱的光,像月亮落在水底。


他把军号拿起来。


入手是冰凉的,带着一点锈。号嘴的位置硌着他的拇指,他转了转角度,让缺口避开皮肤。军号不大,比他想象的小,喇叭口也就巴掌大,握在手里刚刚好。他不知道刘振声当年是怎么吹的,吹的时候是什么姿势,什么心情,吹的是什么曲子。


他把军号放下。


他的手还在抖。


他把那把军号攥紧,攥到指节发白,然后松开。


窗外的风在响。楼下的狗又叫了。对面那栋楼的灯一盏一盏灭掉,夜在一点一点深下去,像墨汁倒进水里,慢慢洇开,把什么都吞掉了。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烽火长梦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