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屏幕显示为十一点四十。
这个时候,数字没有任何意义。窗外依旧还是一片黑,也就是说手机的这串数字,只是在有意地提醍我们,离死亡更近了一步。
没有谁愿意把“第二天”和“第一天”区分开来。包括我,也包括老陈。
小李早说他饿得受不了。这家伙平常就爱吃,这个时候也不怪他,毕竟一粒饭都没进嘴。
他还是靠着水泥床的那个位置,没有坐床,而是坐在地上,背弓着,他把那根蓝格子布条摊在膝盖上,先用左手捏住一端,右手掌翻过来,布头压在虎口处,然后一点一点地往掌心缠。每绕一圈,他都要用大拇指把布面压平,把褶皱往两边捋。
刚绕到第三圈,前半截就从他指缝间滑脱了。他愣了半秒,手指僵在原位,随即把那松脱的几圈又急急地往回卷。
整整一夜,他都在重复这套毫无意义的动作。
我盯着他,心底发寒——根本不是他想缠布条。
而是那条布条在操控他,或者说是他那只早已不对劲的手,在逼着他,一遍又一遍,没完没了。
“好了。”我说:“趁现在还有劲,再找找出路。”
我靠背景墙,曲着一条腿。
墙上那道裂缝还在——从钢管左端一直裂到接近地板的位置,昨天崩下来的混凝土残渣还堆在墙角,没人去扫。最关键的是扫不出去。
“怎么找?”老陈的声音从水泥沙发那边传过来,闷得像是从一口倒扣的缸里发出来的。他靠着那张灰白色的水泥沙发,头仰着,喉结在脖子上一上一下动着。“全屋的东西都是混凝土浇筑的。墙,地,茶几,床,沙发——连鞋柜的搁板都是水泥。唯一不是混凝土的,就是头顶这盏灯。”
他伸手指了指层顶上的吊灯。灯链上积了一层灰,灯泡在黄光里静静亮着,连闪都不闪一下。
“怎么,难道我们能从电线里爬出去?”
我没说话,只是仰起头,盯着那盏吊灯。
灯链是直的。从水泥顶上直直地垂下来,连一丝弧度都没有。灯泡是那种老式的梨形白炽灯,钨丝在玻璃壳里发着昏黄的光。灯座嵌在顶正中央。
“万一,”我说,“我们头上是障眼法呢?”
我从背景墙前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指着杯子。
“我们在的这个房子重力偏移了。但又有一种力维持着。你们看这三杯水的水面斜了又平,平了又斜,不是杯子斜,是水面自己在往一侧倾斜——这水平的倾斜从昨晚到现在没有停过。只是我们没有感觉到这个空间的重力变了……比如!”
我抬头,重新盯着头上的吊灯。
“应该是一种神秘力量正与重力拉扯。这股力量让天花板到现在还是平的,灯链垂直。墙裂了,为什么顶一点屁事没有!”
老陈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到吊灯正下方,仰着脖子往上看了几秒。
“你是说,上面可能是空的?”
“我不确定。但如果有出路,最不可能被注意到的地方就是最该检查的地方。这屋子一直在逼我们往下看——水,茶几,墙角裂缝。但出路可能在上面。”
老陈把袖子往上捋了一把,露出小臂上干得起皮的皮肤。“小李,你还能爬吗?”
小李靠着床沿坐在地上,用那只没受伤的右手撑了一下地面,慢慢站起来。手还在抖,但膝盖打直之后稳住了。“能。”
“那就好。”老陈蹲下身,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上来。整片顶都摸一遍,从灯座开始,往四个角一寸一寸摸。”
小李踩上老陈的肩膀。老陈两手抓住小李的脚踝,慢慢站起来。他脖子上的青筋涨了一圈,脸憋得发红,汗珠子从发际线往下淌,顺着太阳穴流到下巴,滴在水泥地面上。他已经一天多没喝水了,能淌出这些汗,全靠硬撑。
小李伸着手,指尖从灯座边缘开始摸。他摸得很认真,指腹贴着天花板,从左往右一寸一寸地扫。每滑过几寸就停一下,用力按一按,然后摇头。
“实的。”
老陈托着他往左挪了半步。沙发腿在水泥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他喘着粗气,膝盖弯了一下,又硬撑回来。
“继续。”老陈的声音压在喉咙里。
小李往更远处摸。灯座的左前方,正前方,右前方。每一寸都按过,每一寸都用指关节敲两下,听声音。天花板传回来的声音闷实而均匀——是混凝土,从头到尾都是混凝土。他的手从灯座正上方滑过去,又往背景墙的方向探,指尖在墙皮上来回划拉。
“这边也是实的。”
老陈的腿开始抖了。不是轻微的,是大腿肌肉整个在跳,膝盖骨不住地打颤。汗从他额头上滚下来,顺着鼻梁淌到嘴唇上。他舔了一下,嘴唇上只有干裂的口子和盐味。
“还有多少?”他的声音变了调。
“刚摸完一半。”小李说,“再坚持一下。”
老陈咬着牙,腮帮子鼓起两块硬肉。
他低着头,下巴抵着胸口,汗珠子一颗接一颗砸在鞋面上。
小李继续摸。灯座右边,右前方,靠窗户那一侧的顶。他的手指滑过一块又一块墙皮,按下去,敲两下,摇头。再往右,再往上——顶和墙壁交界的那条线,他用指尖顺着那条线走了一遍。
“怎么样?”老陈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还没摸完。”
老陈的膝盖往下沉了一寸。他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死死攥着小李的脚踝,指关节发白,整条胳膊都在抖。“快点——我撑不住了——”
小李的手停了一下。他往下看了一眼老陈——老陈的后脑勺上头发全湿了,领口洇了一圈深色的汗印,后背的衣服贴在身上,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随着粗重的呼吸一起一伏。
“别动。”小李说,“这里——”
他顿住了。手指停在灯座右后方,靠近墙角的位置。
“这里好像是空的。”
老陈猛地抬起头,膝盖又撑直了。“你说什么?”
“敲上去声音不对。”小李把耳朵贴近天花板,指关节又轻轻叩了两下。我和老陈没听到任何区别——那声音闷实低哑,和之前敲过每一寸天花板的声响完全一样。但小李侧着头,眼神专注,像在分辨一种只有他才能捕捉到的余音。
“你们没听到吗?”他问。
老陈仰着头,连呼吸都屏住了。我站在原地,仔细去听。天花板上一片死寂,吊灯的链子纹丝不动,没有任何回音从那个墙角传下来。但小李的指关节还贴在天花板上,整只手像被吸附住了一样。
“不是闷的,”小李的声音带着犹豫,“手指头麻了一下——你们再听听,这个位置。”
他又敲了两下。我还是没听出任何区别。老陈也摇头。但小李的表情不像在说谎,他咬着嘴唇,又敲了第三遍,力道更轻,停留的时间更长。
“空鼓的回音。”他慢慢地说,带着一种奇怪的笃定,“就跟敲在封了口的棺材板上一样。下面是空的。”
老陈的腿一下子稳住了。不是力气回来了,是忘了在抖。他仰起头,想往上看,但小李的脚还踩在他肩上,他只看到天花板的侧面和吊灯投下来的影子。
“往下抠试试。”我说。
小李用手指去抠那个位置。抠了几下,手指滑开了——墙皮太干,太硬,指甲刮过去只留下几道浅痕。他换了个角度,用指关节又敲了一遍,确认那个只有他能感觉到的空鼓,然后继续抠。指甲缝里塞满了灰白色的粉末。
“抠不开。”他说,“太硬了。”
“那怎么办?”老陈说。他说完这句话,腿又开始抖。膝盖往下一沉,整个人矮了一截,他一把撑住墙壁才没跪下去。小李从他肩上跳下来,脚踩到地面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扶住茶几才站稳。
老陈蹲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汗珠子从他脸上往下淌。他喘了大概半分钟才抬起头,看着小李,又看着天花板。
“你刚才说——那里是空的?”
“声音不对。”小李擦了一下脸上的汗,“但不是木板那种空。是混凝土中间有夹层那种空。手指敲上去不觉得,但骨头里有回声。”
老陈瞪着他。
“你说得跟真的似的——到底有没有缝?”
小李靠在茶几边上,把那只缠着布条的手举到眼前。指尖上还沾着天花板上的灰白粉末。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布条重新紧了紧。
“我也希望是真有缝。”他说,声音很轻。“但是没。”
老陈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想骂句什么,但看着小李那只还在渗血的手,骂不出来。他把头低下去,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袖口在额头上蹭过的时候留下了一道灰印。汗和墙皮粉末和在一起,在皮肤上结成一层薄薄的泥浆。袖子放下来的时候,他的眼神暗了一下。
“全摸过了?”我问。
小李点了点头。“灯座周围,四个方向,每个墙角,顶和墙壁交界的那条线——全摸过了。全是实的。混凝土,从头到尾都是混凝土。”他把手指尖的灰白粉末在裤子上蹭掉,“没有缝,没有夹层,没有空鼓。连吊灯灯座嵌进顶的那个位置——都是浇死的。可就是顶没裂,是不是质量好的问题?”
他说完这句话,屋子里安静了好几秒。
“那就是说,”老陈的声音从地上传上来,“出路不在上面。”
“上面没有出路。”
“那出路在哪儿?”
没人回答。茶几上那三杯水还静静摆着。厨房那扇钢板防火门嵌在四十公分厚的混凝土门框里,门缝里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然后墙壁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和昨晚的一样,只是声贝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