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涯仍立于祠堂檐下,掌心铜钱链紧握未松。他闭目片刻,神识如细网铺展全园。三十丈内,九处阵眼皆稳,阴气流转如初。昨夜那道活人气息已彻底消散,山道空寂,再无足音。
但他知道,真正的风暴还未到来。
油灯将尽未尽,火苗微弱,映着他眉骨处那道淡色疤痕。他缓缓睁眼,左瞳泛着青灰,目光落在主碑之上。碑面冰冷,石纹深处有血痕渗出——那是他昨日以舌尖血重画符文时留下的印记,尚未干透。
风起。
不是从西北山道吹来,而是自地底涌上。墓园四角同时震颤,三重阴障接连炸裂,碎成黑雾翻滚。地面裂开蛛网状缝隙,腐臭阴气喷涌而出,夹杂着金属撞击声与低吼。
敌临墓门。
赵无涯右手猛然攥紧铜钱链,九枚铜钱齐震,发出清越之声。他左手按在胸口黄符上,指尖划破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正中主碑基座凹槽。
葬仪密咒出口,声如低雷。
“归者听令。”
刹那间,三十座古坟同时裂开,泥土崩飞,棺板掀翻。一道道魂影冲天而起,裹挟阴风列阵于墓园上空。有的身形虚淡,仅余轮廓;有的周身缠绕锁链,双目幽光;更有数名老仆合演往生阵,引动地脉阴流形成漩涡。
鬼仆们尽数归位,战意沸腾。
赵无涯跃上主碑顶端,衣袍被劲风撕扯。他抬眼望向墓门方向,只见黑雾之中,数十道身影踏空而来,每人手持破灵符阵,符纸金光刺目,专克阴属魂体。为首三人皆为金丹修为,脚下踩着镇魂钉,每走一步,便有一枚钉入土中,压制地脉流动。
这是冲着他来的斩首之局。
赵无涯不退半步。他以精血点燃眉心印记,魂契通道瞬间贯通。所有鬼仆同时感应到主人意志,阵型微调,各自锁定目标。
第一波冲击来自天空。
三张破灵符凌空引爆,金光如刀劈下,直取主碑。赵无涯未动,只将一枚铜钱掷出。铜钱旋转飞出,在空中划出弧线,撞上其中一张符纸,登时化作一道残符屏障,挡下两道金光。
第三道金光落下,却被一道透明长剑斩碎。
青冥现身。
他悬浮于主碑左侧半空,眉心剑痕裂开一线,手中由阴气凝成的长剑横扫而出。剑气如竹叶纷飞,每一缕都含斩魂之力,瞬间绞碎剩余五张破灵符。他身形未停,剑尖直指空中一名金丹战修。
那人反应极快,祭出一面青铜盾。剑气击中盾面,发出金石相击之声,盾面顿时布满裂痕。他闷哼一声,倒退三步,嘴角溢血。
其余鬼仆也已接敌。
两名潜行于地底的鬼仆发动陷魂坑,三名外敌立足未稳,脚下土地塌陷,直接坠入埋有镇阴土的深坑。阴土腐蚀护体真气,他们惨叫未出,便被拖入地下。
另有四名鬼仆合围一名持钉修士,以阴火布网封锁其退路。那人拼命催动镇魂钉,可钉子刚离地三寸,就被一股无形力量拽回土中。他转身欲逃,水袖般的阴雾缠住脖颈,将其生生拖倒在地。
战场上灵力四溢,杀声震天。
赵无涯居高指挥,目光扫过每一处交锋。他见右侧防线出现缺口,立即掷出第二枚铜钱。铜钱落地化作临时符令,引导三名游散鬼仆补位。又见一名老仆被两名敌人夹击,精魂震荡,他当即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雾,助其稳固形体。
青冥仍在主攻。
他一剑逼退那名持盾金丹,剑势不停,反手再斩。剑气纵横百尺,削断对方腰间玉佩。玉佩炸裂,飞出一只蛊虫,刚张口欲噬,就被剑气绞成齑粉。
持盾修士脸色大变,怒吼一声,双手结印。身后八名随从同时激活破灵符阵,组成合击之势,金光连成一片,如潮水般压向青冥。
青冥未退。
他双手握剑,剑身嗡鸣,竹叶清香弥漫战场。他低喝一声,剑气爆发,正面迎上金光浪潮。两者相撞,轰然炸响,气浪掀翻周围六座墓碑。
青冥身形微晃,剑身虚淡一分,眉心剑痕裂口加深。
但金光也被尽数瓦解。
八张破灵符灰飞烟灭,施术者七人吐血倒地,最后一人尚在强撑,却被一道潜伏已久的阴火缠上手臂,惨叫着滚入坟茔之间。
赵无涯目光微凝。
他知道,这些敌人只是先锋。真正的主力还未现身。他感知到远处山林中有更强的气息集结,至少还有二十人正在逼近,修为普遍高于眼前这批。
他必须速战速决。
赵无涯再次咬破指尖,在主碑上画下一道逆向引灵纹。此符非为防御,而是诱敌深入。他故意让中央区域阴气波动紊乱,制造出指挥中枢不稳的假象。
果然,残余敌人开始向主碑靠拢。
赵无涯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口中默念往生祷词,声音极低,仅够自己听见。随即,他将第三枚铜钱嵌入眉心印记,以自身精血为引,短暂打通群仆共鸣。
霎时间,所有鬼仆同时响应。
他们不再分散作战,而是迅速收缩阵型,围绕主碑形成环形防线。十名最强鬼仆合演往生阵,引动地脉阴流,形成巨大漩涡。那些逼近的敌人猝不及防,脚下一软,竟被漩涡吸住,难以挣脱。
青冥再度出击。
他踏空而行,剑气如雨,每一击都精准落在敌人护体真气最弱处。一名试图突围的金丹修士刚祭出飞行法器,就被一剑斩断灵脉,法器坠地炸裂。
战斗进入尾声。
敌人开始溃散。有人转身逃逸,有人试图自爆金丹拖延时间。赵无涯冷眼注视,未下令追击。他知道,活着的逃兵比死人更有用——他们会把失败带回给幕后之人。
最后一名敌人倒下时,天光仍未亮。
战场上尸骸交错,烟尘未落。几处坟冢崩裂,露出朽烂棺木。主碑表面布满裂痕,碑文模糊不清。赵无涯站在残碑之上,衣袍染尘,面色苍白,左眼青灰光芒未散。
他低头看向掌心铜钱链。
只剩八枚。
一枚用于调兵,一枚嵌入眉心维持群仆共鸣,此刻尚未取出。其余六枚安静垂落,沾着血与土。
青冥悬浮于左侧半空,剑尖垂地,身形虚淡,眉心剑痕渗出黑气。他未倒下,亦未退离,仍在警戒。
其余鬼仆多数魂体黯淡,部分退回坟冢休养,十余名强者仍环绕主碑缓缓游走,维持最后阵型。
敌人已溃,战事未终。
赵无涯望着西北山道。雾气深处,似有脚步声渐近。不是逃兵,也不是援军。
是另一种节奏。
他缓缓抬起手,摩挲铜钱链最后一枚完好的铜钱。
指尖传来细微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