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契约
风里凝着凉意，掠过宋栩拂动的墨发。
茶茶踢了踢地上的落花，慢悠悠道：
“你的发妻虽生长于仙山，却也不过一株草芥，这样低等的灵物怕是早被仙长忘却了，你若真想救她，不妨与我做笔交易，事成之后我自有办法。”
她说着，又眼睛一亮，娇嗔般地挽上宋栩的胳膊：“不过呢，在开始之前，你需与我结下‘同心契’，此契若成，我便可下山，代价则是我山下的每一天都将享用你的寿命，直至你为我办成三件事。
当然了，你若不信我，也可以继续在这里等仙人，但恐怕只会白白搭上你的小命，到那时就连我也爱莫能助了。”
宋栩低头，看着她抓住自己衣袖的手，那手指纤细白皙，指尖却泛着淡淡的青色，不似常人。
“好。”静默片刻后，他点头应和：
“依你所言，要如何结契？”
茶茶没料到他会答应的这样快，纳闷地抬起头，反问道：“你这凡人真有意思，怎么也不问我是哪三件事？万一我是专吞人寿元的妖精呢？我话可说在前头，‘同心契’一旦结成，除非是我自愿回蓬莱，否则你这辈子都要将寿命与我同享。”
宋栩安静地听着，语气波澜不惊：“神女所言在理，仙人不知何日归来，也未必肯施法搭救，在下肉眼凡胎，朝生暮死，本就没有资格与你谈条件，今你既开口，无论出于什么目的，我都只管照做便是。”
茶茶望向他，目光厚重了几分。
随后，她咬破指尖，流出的不是鲜红血液，而是青绿色的汁液，星星点点，随波流动，在空中汇聚出繁复的符文。
那符文闪烁着莹莹绿光，依着灵气深深浅浅地浮到宋栩面前。
“想清楚了，就把你的手掌贴上去。”
宋栩没有犹豫，手掌触到符文的刹那，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手臂蔓延全身，最后在眉心处微微发烫。
他抬眼，只见茶茶额间浮现出淡绿色的山茶印记，一闪即逝。
“契约虽成，你尚有机会反悔，待走出蓬莱山，可就不能够了。”
宋栩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颔首回应：
“宋栩无悔。”
短短四字，茶茶只觉一股细微的酸楚顺着脉络爬上心头。
她修炼了三千年，是天神渺姑的亲传弟子，执掌百草丹书的神女，却从未在自己冰晶般透彻的灵体里，尝过这种浑浊的温度。
“第一件事：大疫将至，我承师祖灵训，心怀慈悲，当以灵芽为根，百花为引，为天下苍生解危救困，祛疫病，拂疾苦。
第二件事：我久居仙山，观人间如雾里看花，虽有感应，却不解其根本，我要你亲自带我，深入这凡尘市井。
至于这第三件，我尚未能决意，待祛除疫病，自有定夺，我非小妖，诺言既许，定会好好珍惜你的寿命。”
“救民于危，本该义不容辞，但听神女差遣。”宋栩话音坚定。
茶茶看着行礼如仪的宋栩，沉默许久，最终应承道：
“你且宽心，仙草灵魄离体，如风散四方，若有依托之物，我也能替你寻到。”
宋栩再度深揖，话语中是道不尽的恳切：“深谢神女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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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也更隐秘。
茶茶在前面引路，凡踏过之处，枯草返青，朽木生花。
她放缓了脚步，脑海中回想起天神闭关前曾对她言：
三日之内，山茶树下，会有一凡间男子寻至此处，可与之结契，救民于水火，亦可借此机遇暂离蓬莱，去看看他们千万年来所守护的人间，不似从前腾云驾雾的俯瞰，而是以凡人之姿，行走其中。
想到这里的她本该喜悦，可心头却突兀地想到那株仙草。
一株杂草，怎可与她争辉？
竟也值得让身后之人，踏碎险阻，甘犯仙凡之界。
要知道，能与神女结契者，必然是有命中注定的仙缘，此命定机缘她已等待千年，如今却被旁人半道拦了去。
这番横生的枝节，令她感觉浑身刺挠。
可转念一想，凡人错爱，不过是朝露夕颜，短暂易逝，脆弱不堪，又怎么比得上她所代表的草木万灵，清冷仙缘？
而这些，都化作她提出那“三件事”时，未能言明的私心：
她要与命定之人共游人间，守清风明月，观山河盛景。
春日煎茶，冬日煮酒，皆是此生可待的温存，那点旧伤又算得了什么。
凡人寿命不过三万天，那时，宋栩定会心甘情愿地与她结成仙侣，她要证明，她才是宋栩的正缘，胜过那株草芥千倍万倍。
这般低微的灵物，竟敢插手神女的缘分，简直死有余辜，她暗自发誓，待追到灵魄，定要将其打入暗狱，永世不得翻身。
越往山下走去，云烟渐稀。
有钟声遥遥传来。
一炷香后，小径隐去，山色初醒，脚下城郭如卷轴般缓缓浮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