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突然微微发烫。
凤昭然手指一缩,像被炭火燎了下,低头瞪着那半块温润玉佩,眉头拧成个疙瘩。她猛地抬头四顾,院墙静立,檐角铜铃轻晃,连只麻雀都没飞过。
“又来?”她低骂一声,手已按上腰间软剑,“这玩意儿前脚刚救完火,后脚就发热,莫不是想给我报丧?”
谢令仪从廊柱后探出半张脸,手里还捏着卷《内务志》,闻言慢悠悠合上书:“你若真信它要报丧,不如先去城南买口棺材,省得临时抓瞎。”
“少贫。”凤昭然甩袖,“它发烫,准没好事。”
“昨儿走水前它也没热。”谢令仪踱步过来,指尖在玉面一抹,“倒是沾了露水会导热,许是刚洒过水,碰巧罢了。”
凤昭然不信,可环顾四周实在太平静——石凳上茶盏未凉,墙根蚂蚁排队搬渣,连风都是懒的。她哼了声,把玉佩塞回腰带,正要开口,忽听“啪叽”一声。
一个红肚兜配虎头鞋的小团子从花丛里滚出来,嘴里叼着半串糖葫芦,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俩核桃。他一脚踩空,扑通坐地,山楂核子喷了一地。
“娘!”他仰头,眼睛亮得惊人,“我捡到最大那颗!”
凤昭然翻白眼:“那是我买的。”
谢令仪却眯起眼:“方才……你是不是说了什么?”
小团不理,舔着最后一颗糖球,忽然咧嘴,吐出核子,大声嚷道:“三王爷的裤衩要湿啦!”
空气凝住。
凤昭然一掌拍在石桌上,震得茶盖跳起:“谁关心他裤衩干不干?再说一遍,三天不许吃蜜饯!”
小团缩脖子,眼珠乱转:“可、可我梦见了嘛……他在泥坑里蹦跶,底下那条绣金线的,全糊了泥巴,像腌菜坛子底捞出来的抹布!”
谢令仪原本要笑,一听“绣金线”,倒愣了下:“等等——昨儿早朝,三王爷穿的是青缎蟒袍,可腰带以下,确实露出一截金丝边……”
“你也看见了?”凤昭然皱眉,“我还以为是他靴筒反光。”
“那是底裤。”谢令仪折扇轻敲掌心,“太傅府规矩,朝服内衬不得外露,他偏露一截,摆明了显摆新赐的‘御用绣纹’。”
“啧,有病。”凤昭然啐了一口。
谢令仪却不恼,反倒笑了。她抽出一张废纸,蘸了茶水,在上面几笔勾出个小人:头顶冠冕歪斜,骑马腾空,下一秒马鞍断裂,整个人栽进泥坑,裤裆朝天,滴水成河。
“题字。”她递笔给凤昭然。
凤昭然瞥一眼,提笔就写:“龙游浅水遭虾戏。”
谢令仪摇头:“太文绉绉,百姓看不懂。”
“那写‘王爷泡澡,免费开放’?”凤昭然坏笑。
“也俗。”谢令仪自己提笔,添上一行小字:“天示警,裈不洁,不宜婚配!”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大笑。
小团蹲在墙角,一边舔糖葫芦一边看,见她们笑,也咧嘴跟着笑,结果糖浆粘住嘴角,扯得生疼。
午后风起,吹得纸片翻飞,那幅“泥坑小人图”打着旋儿贴上廊柱,又被风吹落,卡在竹帘缝里,晃荡如招魂幡。
第二日午时,来福冲进后院,帽子都跑歪了。
“小姐!外头炸锅啦!”
凤昭然正拿扫帚追打偷吃鸡食的野猫,闻言回头:“炸啥?油锅还是库房?”
“三王爷!”来福喘得像破风箱,“赛马摔泥坑啦!”
“哈?”凤昭然扔了扫帚。
“真的!”来福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街上都在卖这个!说书人当场编快板,小孩满街唱!”
谢令仪接过那纸,展开一看——竟是幅手绘漫画:三王爷骑黑马驰道,西疆公主并行其侧,前方洼地积水成镜。马鞍带突断,王爷仰面栽倒,溅起漫天泥点,起身时裈裤尽污,金线绣纹糊成一团黑泥,头顶乌鸦盘旋,题字赫然是:“天示警,裈不洁,不宜婚配!”
“这画风……”谢令仪眯眼,“怎么有点眼熟?”
凤昭然凑过来看,猛地一拍大腿:“这不是你昨儿画的那个?连‘滴水成河’的线条都一样!”
谢令仪轻咳两声:“纯属巧合。”
“少来!”凤昭然抢过画纸,高举过头,“我说这小团是福星吧?连人家内裤湿不湿都能算准!”
话音未落,门外一阵喧哗。
几个街头孩童追打而来,领头小子披块蓝布当披风,嘴里喊着:“三王爷驾到!马鞍一松,裤衩进坑——哎哟泥巴糊成饼咯!”
身后一群娃哈哈大笑,踩着泥脚印一路狂奔。
谢令仪看着那漫画,忽然来了兴致。她转身取来茶杯,用指尖蘸茶,在地上那幅画的复刻版上补了几笔——给三王爷加了副墨镜,脚下画了条滑溜的青苔,还在泥坑边添了个牌子,写着:“此地危险,王爷专用。”
“下次让他算算谁的靴子会裂。”她收手,折扇一摇,“咱们也好提前备好瓜子。”
凤昭然笑得前仰后合,一脚翘起踩在石桌上,差点踢翻茶盏。
来福在一旁嘀咕:“听说西疆公主当场掉头就走,连句话都没留。三王爷爬起来追,结果裤带也松了,一手拎着裤子一手追马,狼狈得很。”
“难怪今早玉佩发热。”凤昭然摸着下巴,“它不是预警灾祸,是预告笑料?”
“或许。”谢令仪望着天,“只是这笑话,砸的是王爷的脸,涨的是百姓的乐——你说,有人真会在乎一个王爷的裤衩湿不湿吗?”
“在乎。”凤昭然冷笑,“他在乎。他想娶西疆公主,靠的就是个‘端方守礼’的人设。如今人设塌了,泥里打个滚,比咱们烧他一座库房还疼。”
谢令仪点头:“所以小团这张嘴,比你的剑还利。”
正说着,小团从偏厢被来福抱出来,脸上还挂着洗到一半的泡沫,肚兜歪到肩膀,眼神无辜。
“娘,我能吃蜜饯了吗?”
“不能。”凤昭然指着他,“你昨儿胡言乱语,害得三王爷社死当场,罚你三天不准碰甜的。”
“可我没胡说!”小团急得蹬腿,“我梦见他骑马,马鞍晃,然后‘噗通’——”他双手一摊,模拟落水状,“底下那条金线的,全黑了!”
谢令仪看着他,忽而一笑:“那你梦见下一个是谁?”
小团歪头想了想,忽然压低声音:“我梦见……有个穿紫袍的,半夜偷偷往井里埋东西,结果天亮了,井盖上坐着一只猫,嘴里叼着半块玉佩……”
凤昭然和谢令仪同时一怔。
玉佩就在凤昭然腰间,此刻毫无动静。
“净瞎编。”凤昭然挥挥手,“来福,带他去洗脸,别让他在这儿妖言惑众。”
来福抱起小团就走,小团还在空中挣扎:“我没编!那只猫还会说话!它说‘功绩点还差三个’——”
声音渐远。
凤昭然与谢令仪对视一眼。
“又是那套神神叨叨的词。”凤昭然撇嘴,“上次他说‘爹爹秘籍’,结果翻遍书房只找到本《养猪大全》。”
“但……”谢令仪缓缓开口,“他怎么知道‘功绩点’这三个字?”
凤昭然一僵。
两人沉默。
风过檐下,铜铃轻响,仿佛也在偷笑。
凤昭然低头,茶盏尚温,水面映着她半张脸,还有石桌上那幅未干的“王爷泥坑图”。她忽然抬脚,将画轻轻踩碎。
谢令仪倚着廊柱,指尖还沾着茶渍,折扇轻摇,眼尾含笑。
一切如常。
仿佛刚才那场席卷全城的笑话,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