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散,镇国公府后院的石板还泛着湿气。凤昭然一脚踹开书房门,腰间软剑撞得门框“哐”一声响。
“你又把我的玉佩拿去垫茶杯底了是不是?”
谢令仪头也不抬,指尖正慢悠悠擦着半块温润玉佩,另一半搁在砚台边上,像两块拼不齐的饼。
“是你自己昨晚说‘这玩意儿比暖手炉靠谱’,顺手塞我袖子里的。”她吹了口气,玉面浮起一层薄雾,“再说了,它昨夜月圆没显字,今早反倒自己亮了——邪门。”
凤昭然“啧”了一声,一把抓过两块玉佩并到案上。阳光斜照,玉纹交叠处缓缓浮现六个小字:**未时库房走水**。
“哈?”她瞪眼,“不是月圆也能显?咱俩捡破烂那天都没这么灵。”
“重点是‘走水’。”谢令仪用指甲轻点那两个字,“内务府南三库专储火药,昨儿早朝庆亲王还提过要调一批去边关演武——你说巧不巧,他前脚被咱们踹下神坛,后脚库房就要烧?”
“所以是有人想炸朝廷?”凤昭然摸下巴,“可这字咋不说清楚哪间库?京城大小库房三百六十七间,难不成咱俩挨个扛沙袋?”
“三百六十七是去年的数。”谢令仪合上折扇敲她脑门,“今年裁了四十二间,剩三百二十五。但能存火药的,只有南三、北七、西五。其中北七归禁军直管,西五在皇陵脚下没人敢动——答案不就出来了?”
“你是说……庆亲王想烧南三库嫁祸我们?”凤昭然眯眼,“他不至于这么蠢吧?”
“他蠢,但他手下有不蠢的。”谢令仪起身整袖,“再说了,烧的是稻草还是火药,只有打开才知道。可一旦炸了,半个皇宫都得飞上天。皇帝就算不信我们,也得先保住脑袋。”
凤昭然咧嘴一笑:“行,那你去搬嘴皮子,我去搬人。”
两人换上宫服,一个玄色劲装束银冠,一个月白长裙插玉簪,出门时来福牵马过来,战战兢兢递上缰绳。
“小姐,真要去啊?昨儿您才把亲王的剑踢飞,今天就闯他管的库房?这不是……往刀口上撞吗?”
“撞什么撞。”凤昭然翻身上马,“我是去查旧档,又不是查他裤衩有没有破洞。再说了——”她拍了拍腰间玉佩,“这是天意,懂不懂?违逆天意会遭雷劈的。”
谢令仪撑伞跟上轿子,从帘缝里探出半张脸:“放心,雷劈不到你,顶多劈他假发。”
来福愣住:“亲王戴假发?”
“没有。”谢令仪收扇,“但我希望他有。”
半个时辰后,内务府南三库外,守门老吏拄着拐杖拦路:“二位贵人,此地重兵把守,无旨不得入。”
谢令仪掏出太傅印信,轻轻一展:“奉旨查账。”
老吏皱眉:“昨儿才查过,今日又来?”
“因为昨夜紫气东来,独曜临庭。”她语气平静,“陛下亲言,此乃天警示象,恐有灾厄潜伏。我等不敢怠慢,特来查验陈物是否受潮霉变。”
“独眼临庭”四个字一出,周围几个杂役脸色微变。昨儿满朝文武谁没看见皇帝额角那个血包?连说书人都编了新段子叫《独眼神君降妖记》。
老吏搓着手:“这……倒也不是不行。但只能带十人入库,且不得触碰封条原物。”
“自然。”谢令仪微笑,“我们只清点朽木,顺便看看老鼠有没有打洞。”
凤昭然抱臂立于阶前,像尊门神。她不动声色扫视四周,见墙角蹲着两个穿灰衣的杂役,手里拿着铁钩和麻袋,眼神飘忽。
“那俩,过来。”她指了指。
两人哆嗦着上前。
“你们负责运废料?”
“是……是的。”
“好。”她拍拍其中一人肩膀,“待会听我指挥,搬东西快点,赏钱翻倍。要是偷懒——”她抽出软剑尖,在对方鞋面上划了一道,“我就拿你试剑。”
杂役腿一软,差点跪下。
库门开启,一股陈腐味扑面而来。七口黑漆木箱整齐码在角落,上面贴着火漆封条,写着“军械-火药-严禁擅启”。
凤昭然走过去,蹲下摸了摸箱子底部:“没积灰,最近有人动过。”
谢令仪点头:“那就更不能留了。”
她转头对杂役低语几句,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压在箱底。十人立刻行动起来,以搬运朽木为名,将七箱火药悄悄抬出,替换为等高的稻草捆,堆得严丝合缝。
“记住。”谢令仪盯着每个杂役的眼睛,“今日所见,皆为机密。泄露一字,明日街头卖豆腐的就是你家祖传石磨。”
众人连连点头。
日头渐高,未时将至。
两人离库回府,刚进侧门,便听见远处钟楼急鸣三声——**走水示警**。
凤昭然坐在后院石凳上,把玩着玉佩左看右看:“你说它怎么还不显下一个字?我都准备好去救猫了。”
谢令仪站在廊下翻阅《内务志》,嘴角微扬:“急什么?戏才刚开始。”
话音未落,一名小厮飞奔而来:“小姐!南三库起火了!禁军全赶过去了!”
“烧哪儿了?”凤昭然问。
“说是……表层草垛着了,火势不大,一会儿就扑灭了。可守备副将回报,火药全不见了,只剩空箱填了稻草!”
“哦?”谢令仪合上书,“那皇帝怎么说?”
“听说当场发怒,召庆亲王当面对质。皇上说:‘你的人管的库房,烧的竟是稻草?莫非想用烟雾遮朕耳目?’还冷笑一句——”小厮模仿起皇帝腔调,“‘堂堂亲王,连场火都放不好,还谈何辅政?’”
凤昭然仰头大笑:“哈哈哈!庆亲王脸都绿了吧?”
“绿得像腌了三天的韭菜。”小厮乐呵呵,“他还跪地上请罪呢,帽子都磕歪了。”
谢令仪轻摇折扇,扇面“莫挨老子”四字在阳光下一闪而过。
“所以说,最怕的不是敌人狠,是敌人蠢还非要装聪明。”她看向凤昭然,“下次玉佩再显字,记得提前告诉我别穿新鞋,万一又要跑路呢。”
“那你得庆幸我没把它当砖头扔了。”凤昭然把玉佩抛向空中又接住,“上次它说‘贵妃假发飞树’,我还以为它疯了。结果呢?风一刮,那三米高的髻真挂槐树枝上了,扯都扯不下来。”
“百姓现在叫她‘飞发娘娘’。”谢令仪笑出声,“连糖画摊都出了新品,一根竹签挑着个迷你假发团子。”
院中一阵风过,吹得檐下铜铃叮当响。
凤昭然忽然皱眉,抬头望天。
“怎么?”谢令仪问。
“云来了。”她指着西边,“黑压压一片,像是要下雨。”
“嗯。”谢令仪望着天色,“正好浇浇那些没烧尽的草灰。”
她们各自静默片刻。
一个在石凳上晃着腿,手指摩挲玉佩边缘;一个倚着廊柱,指尖轻轻敲打书脊。
太阳卡在西墙檐口,像颗熟透的蛋黄。
玉佩突然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