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枝落在碑前,发出轻响。
赵无涯没有抬头。他站在主碑之下,左手按在粗麻丧服的胸口位置,那里贴着一张未启用的黄符。铜钱链垂在腰侧,九枚铜钱一枚未动。他的左眼瞳孔泛着青灰,神识如细网铺展全园,三十丈内每一缕阴气流动都清晰可辨。
他知道有人来过。
不是外敌,也不是鬼仆归位的节奏。是活人的气息,带着药香与檀粉混杂的味道,踩在第三块青石板上时顿了半息——那是听息砖所在的位置。脚步很轻,却刻意避开了左侧三寸的陷魂坑,说明来者熟悉墓园布局。
这人不是第一次踏足此地。
赵无涯缓缓收回神识。风从西北山道吹来,雾气微散,露出歪脖柏树干上新添的一道划痕。那不是他刻的逆向引灵纹,而是以指甲快速剜出的断口,深浅不一,扰乱了原本的阴气流向。
阵眼出了问题。
他沿着主碑道缓步前行,每九步一顿。第二处阵眼在柏树下,镇阴土被翻动过,表面浮土松散,底下埋的铜钱偏移了半寸。他蹲下身,指尖触到泥土时察觉温度异常——比昨夜低了三分,像是被人用寒符压过。
这不是误触,是故意为之。
他不动声色,以唇血重画残符,再将铜钱轻轻推回原位。口中默念葬仪祷词,声音极低,仅够自己听见。血渗入土中,与阴气交融,地下传来一声闷响,似有重物归位。此处阵眼恢复运转。
他继续前行。
第三处阵眼设在断碑之后。碑文残缺,只余“永安”二字。他蹲下挖土,动作未变,但指节微微发紧。这里的铜钱已被完全拔出,扔在一旁,符纸边缘焦黑,显然是被某种特制符箓烧灼所致。反引灵纹失效,若修士神识扫过,会误判主墓区方位。
他重新埋土,嵌入铜钱,舌尖血点其正中。
一处、两处、三处……九处阵眼逐一查验。其中三处受损,两处轻微紊乱,皆因外力干扰所致。破坏手法并不高明,却足够精准,专挑阵法衔接最弱的节点下手。
他知道是谁。
白玄昨日站在这条山道上,看着他布防,眼神复杂。那时他以为对方只是不甘,现在才明白,那是试探后的行动信号。
赵无涯回到祠堂,取出记录册子。翻开最新一页,墨迹尚干。他提笔写下:“防御波动一次,来源内亲。已修复。”字迹工整,一如往常。
写罢合册,置于案头。
天光渐亮,村道上传来脚步声。两名送葬家属站在墓园门口,迟疑不前。一人低声问守门的老汉:“听说守墓人借尸炼魂,活埋族人续命,可是真的?”
老汉摇头,“不知。”
那人又说:“我娘临终发愿葬在此地,可如今……怕惹祸上身。”
话音落下,人群窃窃私语。
赵无涯立于祠堂檐下,听得清楚。这些话不该出现在这里。葬俗忌讳流言,尤其涉及“活埋”二字,足以动摇亡者安息之念。更关键的是,这种说法并非空穴来风——它直指守墓人最忌讳的禁忌,像是有人精心设计过的刀口,专门割向信任的咽喉。
他没出门解释。
他知道,一旦开口辩解,反而坐实了心虚。流言如风,越扑越烈。唯有静默,才能让质疑自行枯竭。
当晚,他在祠堂焚香。三缕魂影浮现,身形模糊,皆是最早归附的旧仆。他们跪伏于地,气息微弱,显然受了影响。
赵无涯坐在蒲团上,双手结印,铜钱链横置腕间。他低声道:“有人惧战,故造虚言。尔等可知生死之誓?”
众鬼仆齐颔首。
“我未失信,你们也未曾背叛。”他抚过铜钱链,“流言止于守墓人。”
魂影微颤,似有所动。其中一道抬起脸,眼中无瞳,只有两点幽光。它张了张嘴,发出沙哑的声音:“主……不弃?”
赵无涯点头,“从未。”
那魂影缓缓闭目,身形稳定下来。其余两道亦随之沉静,阴气流转恢复正常。
他未再多言,只挥手令其退去。
次日清晨,赵无涯再次巡园。九处阵眼皆稳,陷阱无损,阴气流转如初。他在断碑后驻足片刻,望向西北山道。山道空寂,晨雾未散,仿佛昨夜一切从未发生。
但他知道,白玄已经退走。
那人没有再现身,也没有继续破坏。他做了该做的事,留下该传的话,然后隐入暗处,像一把插在背后的刀,不出鞘,却始终悬着。
赵无涯转身走向祠堂。
他取笔在册子上添一行小字:“士气受扰,已稳。”写完搁笔,端坐闭目,如入定然。
油灯将尽未尽,火苗微弱,映着他眉骨处那道淡色疤痕。铜钱链紧握掌心,指节用力,留下深痕。
他没睁眼。
远处山林静默,碑林无声。
一根新落的枯枝卡在歪脖柏的裂缝里,风吹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