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铸币之权
书名:嬴昉女帝 作者:地瓜粉合集 本章字数:7934字 发布时间:2026-05-08

第二十二章·铸币之权

明远醒来那日,北狄下了第一场雪。

雪很大,像一万片被撕碎的云,覆盖了白狼部的帐篷,覆盖了烧焦的木桩,覆盖了那根写着血字的羊皮。嬴昉站在帐外,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被雪埋了一半,像一枚被岁月遗忘的印章。

她没回头看病榻上的明远。

不是不想,是不敢。不敢看那半条命换来的苍白,不敢看那手腕上缠着的、永远带着血渍的绷带。

"守护者!"拓跋野从风雪中冲出来,满脸虬髯结了冰碴,像一株被冻僵的仙人掌,"八部……八部乱了!"

嬴昉转身。她的动作很慢,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像一根埋在肉里的刺。可她的背很直,像一杆枪,一杆被雪洗过、被火淬过、被血浸过却永远不会弯的枪。

"怎么乱?"

"黑鹰部、赤狐部、雪豹部……"拓跋野喘着粗气,白雾从嘴里喷出来,像一匹被勒住缰绳的马,"三部联名上书,说要……要'清君侧'!说您……说您蛊惑天可汗,乱我北狄正统!"

嬴昉沉默了。

她看着远处的风雪,看着那片被白色吞噬的天地,忽然觉得,呼延烈的死不是结束,是开始。是某个人、某群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轻轻拨动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正统,"她轻声说,声音被风雪撕碎,像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岩浆上,"又是正统。"

她顿了顿,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不是阿桃的羊毛毡,是一枚铜钱。很旧,很薄,方孔边缘磨得发亮,像一枚被无数人捏过的泪。

"拓跋野,"她说,声音平淡,"你知道'正统'最怕什么吗?"

"……玉玺?"

"不,"嬴昉摇头,将铜钱在指间转了一圈,那动作很熟练,很快,像一位老练的赌徒在把玩最后的筹码,"是'穷'。是百姓口袋里没钱,是商人货卖不出去,是牧民的羊换不来盐巴、换不来铁、换不来"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像两口被雪填满的古井:

"换不来,活下去的底气。"

拓跋野愣住了。

他看着嬴昉,看着那枚在风雪中闪着暗光的铜钱,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轻轻动了一下。不是怜悯,不是敬畏,是一种更加冰冷的、更加清醒的——恐惧。

"您……您想做什么?"

"赚钱,"嬴昉说,将铜钱塞回怀中,动作很轻,很快,像一位刺客在藏起最后的暗器,"然后,让八部都赚钱。让'正统'两个字,在钱眼里"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那弧度很苦,很涩,像是一碗被煮过头的药:

"彻底烂掉。"

回到明光城时,已是深冬。

嬴昉没有直接回玄都府。她去了城南的"旧货市"——一条被官衙遗忘了三十年的巷子,两边挤着漏风的棚屋,地上淌着黑水,空气里飘着烂菜叶和牲口粪混合的腥甜。

一个老妇人蹲在墙角,面前摆着三颗白菜,菜叶冻成了紫黑色,像三颗腐烂的心。

"多少钱?"嬴昉蹲下身,银戒指从袖口露出来,在脏雪上闪着微光。

老妇人抬头。她的脸很皱,很黄,像一张被揉过又展开的草纸。她的眼睛很浊,很钝,像两口被淤泥堵死的井。

"三……三文。"

"昨天呢?"

"两文。"

"前天?"

"一文五。"

嬴昉沉默了。

她看着那三颗白菜,看着老妇人手上裂开的、渗着血丝的口子,忽然觉得,这不是菜,是税。是"市税"加"冬捐"加"防狄费"加"城防捐"加……加到最后,一文五的白菜变成了三文,而老妇人手里攥着的,是买不起盐的铜板。

"老人家,"她说,声音很轻,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泥地上,"您知道'苛捐杂税'四个字,怎么写吗?"

老妇人摇头,摇得很慢,很沉,像一棵正在枯萎的树。

"不知道,"她说,声音像是从砂纸上磨过,"只知道……只知道再这么下去,要卖孙女了。"

嬴昉的手指收紧了。

银戒指硌在掌心,像一个小小的、坚硬的承诺。可那承诺在此刻显得那么轻,那么虚,像一片被风吹散的云。

她站起身,动作很僵,像一尊被冻住的石像。

"明远,"她喊,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慢,很虚,像一位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人。明远站在她身侧,脸色还是白的,像一朵被雪覆盖的白菊花。他的手腕上缠着新换的绷带,白得刺眼,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眉。

"我在,"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泥地上。

"查,"嬴昉说,目光落在巷子尽头那座朱漆大门上——那是"明光城税课司",门上的铜钉在脏雪中闪着油腻的光,"查清楚,明光城有多少种税。多少种捐。多少种……"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像刀,像冰,像某种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东西:

"多少种,让百姓卖孙女的'费'。"

三日后,一份奏折摆在玄都府的案上。

不是嬴昉写的,是明远。他的字很瘦,很硬,像一根根被削尖的竹签,戳在泛黄的纸上:

"明光城现行税捐清单:正税一十七种,杂捐四十三种,临时摊派九种,合计六十九种。以菜贩为例,一颗白菜从田间到市集,需经'田赋''运捐''市税''秤费''防损费''冬捐''城防捐''马料捐''灯油捐''……'等二十一道抽剥,最终售价较成本涨三倍有余。百姓苦不堪言,商贾纷纷歇业,市面萧条,国库反空。"

嬴昉看着那份清单,看了很久。

她的手指在"六十九种"四个字上停留,像一位法医在触摸尸体的伤口。她的目光很静,很深,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可那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烧,在滚,在发出无声的咆哮。

"六十九种,"她说,声音平淡,像一潭死水,"一个人活一辈子,要交六十九种税。"

她顿了顿,从案上拿起一枚铜钱——那是老妇人的,三文钱买白菜后剩下的最后一枚,边缘被牙齿咬过,像一道小小的、绝望的痕。

"明远,"她说,"你知道'苛政'是什么意思吗?"

"……暴政?"

"不,"嬴昉摇头,将铜钱在指间转了一圈,那动作很慢,很沉,像一位老者在转动命运的轮盘,"是'懒政'。是当官的懒得想别的办法,只会伸手向百姓要钱。是治理无能,却要让百姓买单。"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像刀,像冰,像某种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东西:

"我要取消它们。全部。六十九种,一个不剩。"

明远愣住了。

他看着嬴昉,看着那双燃烧着火焰却又带着疲惫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轻轻动了一下。不是恐惧,不是敬畏,是一种更加冰冷的、更加清醒的——担忧。

"守护者,"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岩浆上,"六十九种税,养活着明光城三万官吏、五千城防军、八百驿卒、三百……"

"我知道,"嬴昉打断他,声音平淡,像一潭死水,"所以我要赚钱。赚更多的钱。从别处来。"

"别处?"

嬴昉没有回答。

她从案下抽出一卷图,图很旧,边角被虫蛀过,像一张被岁月啃噬的脸。她将图展开,铺在案上——是一幅地图,明光城及周边三百里的地图。可那地图上不是山川河流,是密密麻麻的符号:△代表铁矿,○代表盐井,□代表牧场,◇代表……

"明月泉,"嬴昉的手指落在一个◇上,那动作很轻,很快,像一位刺客在标记目标,"北狄八部共饮一泉,却各自为政,互相封锁。白狼部的盐进不了黑鹰部,黑鹰部的铁换不来赤狐部的马。为什么?"

"因为……"明远顿了顿,声音像是从砂纸上磨过,"因为各部有各部的'关卡',过关要'买路钱'。"

"对,"嬴昉说,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那弧度很苦,很涩,像是一碗被煮过头的药,"关卡收的是'买路钱',可那钱没进百姓口袋,进了各部首领的私库。百姓穷,首领富,八部离心,一盘散沙。"

她顿了顿,手指从明月泉移向明光城,再移向更远的南方——那里画着一片蓝色的区域,像一块被遗落的宝石:

"南疆。产茶、产丝、产瓷器。可北狄的牧民喝不上茶,穿不上丝,用不上瓷。为什么?"

"因为……"明远的声音更低了,像是从地缝里挤出来的,"因为'互市'被关了。三十年前,先帝说北狄人'野蛮',关了边市。后来北狄报复,也关了南下的路。两边……两边就僵住了。"

"僵了三十年,"嬴昉说,声音很轻,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岩浆上,"三十年的仇恨,三十年的贫穷,三十年的'正统'之争。"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我要打开它。不是边市,是'通商'。让北狄的羊毛、马匹、盐巴,流进南疆。让南疆的茶、丝、瓷器,流进北狄。让明月泉的水,真的照见"

她的声音断了,像一根被拨断的琴弦。可她还在笑,笑得那么苦,那么涩,像是一碗被煮过头的药:

"照见'明月'。"

第一次博弈,来自玄都府内部。

"荒谬!"财政司司正周鼎拍案而起,他的脸很方,很红,像一块被煮过头的猪肝。他的手指很粗,很短,像五根被截断的胡萝卜,指着嬴昉的鼻子,"取消六十九种税?守护者可知,这些税养活了多少人?多少张嘴?多少……"

"多少条蛀虫?"嬴昉打断他,声音平淡,像一潭死水。

周鼎的脸僵住了。

僵得像一块被明远熬糊的锅底。僵得像呼延烈手里的玉玺。僵得像某种被揭穿的真相。

"您……您说什么?"

"我说,"嬴昉站起身,动作很慢,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她的背很直,像一杆枪,"六十九种税,至少有二十种,从未入过国库。它们进了谁的口袋,周司正比我清楚。"

她顿了顿,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一本账册,很薄,很旧,纸页发黄,像一位老者的皮肤。

"永和十七年,冬捐应收三千两,实入国库一千二百两。一千八百两去了哪里?"嬴昉翻开账册,手指落在一行字上,那动作很轻,很快,像一位法医在指出伤口的位置,"永和十八年,城防捐应收五千两,实入国库两千两。三千两去了哪里?"

周鼎的脸在变色。

从红到白,从白到青,从青到一种让人心悸的灰。他的手指在抖,抖得像一片秋风中的落叶。抖得像一锅正在煮裂的汤。抖得像一颗即将跳出胸膛的心。

"这……这是诬蔑!"

"是不是诬蔑,查过才知道,"嬴昉说,将账册合上,动作很慢,很沉,像一位法官在落下最后的锤,"但在我查清楚之前,六十九种税,全停。从今日起,明光城只收三种税:田赋、商税、关税。税率……"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像刀,像冰,像某种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东西:

"降至旧制三成。"

周鼎瘫坐在椅上,像一袋被抽空了谷物的麻袋。他的嘴在动,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却发不出声音。

嬴昉转身,走向门口。她的脚步很轻,很快,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叶子。可在门槛处,她停住了。

"周司正,"她说,没有回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从月亮上,像是从星星里,"你知道'赚钱'是什么意思吗?"

"……敛财?"

"不,"嬴昉摇头,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在门光中闪着微光,"是'活水'。水不流,会臭。钱不转,会死。六十九种税,是堵了六十九道闸。我要做的,不是拆闸,是"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那弧度很苦,很涩,像是一碗被煮过头的药:

"让水,自己找到海。"

第二次博弈,来自北狄八部。

"荒唐!"黑鹰部首领兀术赤一掌拍碎面前的木几,木屑飞溅,像一群受惊的蝗虫。他的脸很黑,很糙,像一块被风化过的岩石。他的眼睛很亮,很凶,像两口燃烧着地狱之火的井。

"取消关卡?互通有无?守护者是要我黑鹰部的铁,白白送给赤狐部?是要我部的盐,白白送给雪豹部?"

"不是白白,"嬴昉说,声音平淡,像一潭死水,"是'换'。一匹马换三匹布,一斤盐换两斤茶。价格由八部共议,不设关卡,只设'通商司',统一抽一成'流通税',入八部公库,用于修明月泉渠、建共享牧场、办八部学堂。"

兀术赤愣住了。

他看着嬴昉,看着那双燃烧着火焰却又带着疲惫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轻轻动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轻蔑,是一种更加冰冷的、更加清醒的——贪婪。

"一成?"他重复,声音像一头被驯服的狼,"只有一成?"

"只有一成,"嬴昉说,"但那一成,是八部共有。你黑鹰部今年多卖一千匹马,公库就多一百匹马的税。那税用来修渠,渠通了,你的牧场能多养三千只羊。羊多了,公库再收税,再修学堂,你的孩子能读书,能识字,能"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能不用卖孙女,换三颗白菜。"

兀术赤的手指收紧了。

他的指节发白,像五根被冻僵的胡萝卜。他的目光在闪烁,像两盏在风中摇晃的灯。

"守护者……"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叫我嬴昉,"嬴昉说,"在通商司里,没有守护者,只有嬴昉。"

她顿了顿,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不是铜钱,是一枚印章。很新,很硬,刻着"明月通商"四个字,像一枚刚刚诞生的太阳。

"和一个想让八部都赚钱的伙伴。"

兀术赤看着那枚印章,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印章移到嬴昉脸上,再从嬴昉脸上移到帐外——那里,他的部民正在风雪中瑟缩,像一群被拔了毛的鸡。他们的羊圈里空了一半,因为去年冬天太冷,羊冻死了,因为没有足够的盐腌肉,因为没有足够的铁修圈。

"一成,"他终于说,声音像一头被驯服的狼,"但本汗要当……通商司的'八部轮值主事'。第一年,轮我黑鹰部。"

嬴昉笑了。

笑得像一头偷吃了油灯的老鼠。笑得像一只被戳中了笑穴的猴子。笑得像一锅被成功煮好的汤。

"可以,"她说,"但轮值主事没有独断权。所有决议,需八部首领共签。任何一部,有一票否决权。"

兀术赤的脸僵住了。

僵得像一块被煮过头的猪肝。僵得像周鼎的手指。僵得像某种被制衡的权力。

"您……您这是要分权?"

"不,"嬴昉摇头,将印章塞到兀术赤手里,那动作很轻,很快,像一位刺客在传递最后的暗器,"是要'共治'。八部不是一家,是八家。八家合伙做生意,最怕的不是不赚钱,是"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像刀,像冰,像某种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东西:

"赚了钱,有人独吞。"

第三次博弈,来自南疆。

这次不是拍案,是沉默。

南疆使节坐在玄都府的偏厅里,像一尊被精心擦拭过的瓷器。他的脸很白,很净,像一块被洗过的玉。他的手很细,很长,像两根被养在锦缎里的葱。

"守护者想要开边市?"他开口,声音像一滴落在玉盘上的水,清,冷,远,"三十年前,先帝关了边市,理由是北狄人'野蛮',劫掠我南疆商队。如今守护者说要开,凭什么?"

"凭这个,"嬴昉从案下抽出一样东西——一卷羊皮,很旧,边缘被火烧过,像一张被岁月啃噬的脸。

她将羊皮展开,铺在案上。那上面不是文字,是画。一幅画,画着一群人在交易:南疆人递出丝绸,北狄人递出马匹,中间站着一个女子,绿发,银冠,像一尊被供奉的神。

"永和三年,"嬴昉说,声音很轻,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玉盘上,"先帝的母亲,当时的太后,曾秘密开边市,与北狄互通有无。持续了七年,直到太后去世,边市才被以'野蛮'之名关闭。"

她顿了顿,手指落在画中那个绿发女子身上,那动作很轻,很快,像一位法医在触摸历史的伤口:

"那位太后,姓嬴。名昉。是我的……"

她的声音断了,像一根被拨断的琴弦。可她还在笑,笑得那么苦,那么涩,像是一碗被煮过头的药:

"我的祖母。"

南疆使节的脸变色了。

从白到红,从红到青,从青到一种让人心悸的灰。他的手在抖,抖得像一片秋风中的落叶。抖得像两根被养在锦缎里、此刻却被寒风侵袭的葱。

"这……这是……"

"这是证据,"嬴昉说,将羊皮合上,动作很慢,很沉,像一位法官在落下最后的锤,"证明'边市'不是创举,是恢复。证明'互通'不是冒险,是回归。证明"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证明三十年前的'野蛮',是一场谎言。而谎言背后,是某些人的利益,是某些人的恐惧,是某些人"

她的声音变得更低,像是从地缝里挤出来的:

"不想让百姓赚钱的,私心。"

南疆使节沉默了。

他看着嬴昉,看着那双燃烧着火焰却又带着疲惫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彻底碎裂了。不是恐惧,不是敬畏,是那层精致的、他以为永远不会动摇的——傲慢。

"守护者想要……什么?"

"三样东西,"嬴昉说,伸出三根手指,那动作很轻,很快,像一位商人在展示最后的筹码,"第一,南疆开放茶、丝、瓷器出口,北狄开放羊毛、马匹、盐巴出口,双方各抽一成'关税',入'明月公库',用于修渠、办学、赈灾。第二,取消所有'过境捐''买路钱''防损费',商队凭'通商符'自由通行,任何关卡不得阻拦。第三"

她顿了顿,第三根手指在空中停留,像一根被风凝固的旗:

"设立'明月钱庄',发行'明月券'。商人不必携带笨重的铜钱、银锭,只需在钱庄存入货物或金银,换取等值的'明月券',凭券在南疆、北狄、明光城三地通用,随时兑现。"

南疆使节愣住了。

他看着那根手指,看着那个"明月券"三个字,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彻底融化了。不是恐惧,不是贪婪,是一种更加冰冷的、更加清醒的——震撼。

"您……您这是要铸币?"

"不是铸币,"嬴昉摇头,将第三根手指收回,动作很慢,很沉,像一位老者在转动命运的轮盘,"是'信用'。铜钱有铜,银锭有银,可'明月券'有什么?有明月泉的水,有八部的羊毛,有南疆的茶丝,有"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像刀,像冰,像某种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东西:

"有'嬴昉'两个字。"

南疆使节的手指收紧了。

他的指节发白,像两根被冻僵的葱。他的目光在闪烁,像两盏在风中摇晃的灯。

"若……若'明月券'不能兑现呢?"

"用我的命,"嬴昉说,声音很轻,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玉盘上,"用我的银戒指,用我的绿发,用我嬴昉这两个字在天下人面前的"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那弧度很苦,很涩,像是一碗被煮过头的药:

"信用。"

三个月后,明月钱庄开张。

那日没有雪,有太阳。太阳很大,很亮,像一枚被擦过的铜钱,挂在明光城最高的钟楼上。钟楼下排着长队,像一条被冻僵的蛇,缓慢地蠕动着。

有北狄的牧民,裹着羊皮袄,手里攥着干瘪的钱袋,像攥着最后的希望。有南疆的商人,穿着绸缎衫,手指上戴着玉扳指,像戴着身份的徽章。有明光城的老兵,瘸着腿,拄着棍,眼巴巴地望着钱庄的朱漆大门,像望着一座遥不可及的庙。

嬴昉站在钱庄二楼,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被阳光照得发亮。她的身后站着明远,他的脸色还是白的,像一朵被阳光晒化的白菊花。他的手腕上缠着新换的绷带,白得刺眼,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眉。

"害怕吗?"明远问,声音很轻,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铜钱上。

"怕,"嬴昉说,没有回头,"怕'明月券'变成废纸,怕八部首领反悔,怕南疆使节回去就被暗杀,怕"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楼下那个老妇人身上——是卖白菜的老妇人,她手里攥着一枚"明月券",券面印着明月泉的图案,像一枚被赋予了魔法的泪。

"怕她明天醒来,发现这张纸换不来三颗白菜。"

明远沉默了。

他看着嬴昉,看着那道被阳光拉长的影子,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轻轻动了一下。不是怜悯,不是担忧,是一种更加深沉的、更加复杂的——信任。

"嬴昉,"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铜钱上。

"嗯?"

"你知道'赚钱'是什么意思吗?"

"……敛财?"

"不,"明远摇头,动作很慢,很沉,像一位老者在转动命运的轮盘,"是'给人活路'。是让卖白菜的老妇人,不用卖孙女。是让北狄的牧民,不用冻死羊群。是让南疆的商人,不用被关卡扒掉三层皮。是让"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让'正统'两个字,在钱眼里,彻底烂掉。"

嬴昉愣住了。

她转身,看着明远。他的脸还是白的,像一朵被阳光晒化的白菊花。他的手腕上缠着绷带,白得刺眼。可他的眼睛很亮,很暖,像两口燃烧着温柔火焰的井。

"你……你偷了我的话。"

"不是偷,"明远笑,笑得像一头偷吃了油灯的老鼠,"是……是学。学你熬的……熬的那些东西。"

他顿了顿,脸红了,红得像一锅被煮过头的汤:

"不是粥。是……是别的。"

嬴昉笑了。

笑得像一头偷吃了油灯的老鼠。笑得像一只被戳中了笑穴的猴子。笑得像一锅被成功煮好的汤。

"什么别的?"

"比如……"明远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像是从地缝里挤出来的,"比如……第一百〇三锅……不是粥的……别的。"

嬴昉的手指收紧了。

银戒指硌在掌心,像一个小小的、坚硬的承诺。可那承诺在此刻变得很软,很暖,像一团被阳光晒化的雪。

"好,"她说,声音很轻,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铜钱上,"等这一切……等这一切稳了,你给我熬。"

"熬什么?"

"熬……"嬴昉顿了顿,目光落在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落在那枚被老妇人攥在手里的"明月券"上,落在那个正在用"明月券"买白菜的、不用卖孙女的未来上:

"熬一个,不用卖孙女的世界。"

楼下,钟声响了。

不是报时,是宣告。宣告"明月券"正式流通,宣告六十九种税成为历史,宣告八部通商、南北互市、明月钱庄——这一切荒谬的、真实的、让人想哭又想笑的变革,正式开始。

钟声中,嬴昉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银戒指在无名指上,闪着微光。那光很淡,很素,很旧,像是一个被遗忘的承诺。

可那承诺里,有一种让人心安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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