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刚吹过竹篓,瓷瓶叮当响了一记,我正站在天机宗正殿前的石阶上,阳光照得人有点发晕。刚才那场风波算是压下去了,江湖人信也罢不信也罢,至少眼下没人敢当面掀桌子。我摸了摸袖袋里的桃木杖,心想这玩意儿拿久了还真像那么回事。
可还没等我把背挺直,山门那边又来人了。
不是江湖散修,也不是哪家门派的长老,是一队穿玄甲、佩长刀、走路带风的家伙。领头那人手里举着一面黄幡,上头写着“北风王朝钦使”五个大字,笔画刚硬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该来的,真来了。
他们一进山门就直奔正殿,守门弟子想拦,被身后随从一个眼神瞪退。那使者站定台阶下,扫了一眼殿前人群,声音不高不低:“本官奉陛下之命,特来天机宗,请贵宗‘半仙’云鹿姑娘,为我朝国运卜上一卦。”
我躲在侧殿帘后,透过缝隙瞧着这阵仗。这家伙说话时下巴抬得老高,袍角都快甩到天上去了,一看就是那种“我代表朝廷所以我最大”的典型官僚。我轻轻叹了口气,心说你们北风王朝是不是忘了,预言这东西不是点菜,不能随叫随到?
但我知道,这一关躲不过。
天机宗宗主已经迎了出去,白胡子一抖一抖地拱手:“贵使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使者摆手打断:“不必客套。听闻你宗有个弟子,能窥星象、测天机,昨夜还言‘北风将至’,今日便来求个详解——是吉是凶?王朝气运如何?”
宗主眉头微皱,正要开口,我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脚步故意拖沓了些,发髻也特意弄乱了一缕,脸上还带着点“闭关耗神”的苍白。我一手拄着桃木杖,另一只手扶着门框,喘了口气才说:“哎哟……您这一嗓子,差点把我刚接上的魂又吓飞了。”
使者眯眼打量我:“你便是云鹿?”
“如假包换。”我咳嗽两声,“昨夜星象突变,紫气西溃,北斗偏移三度——这些我都看到了。你们皇宫的守星官,可曾上报?”
他脸色一变。
我没给他反驳的机会,继续道:“若非我强行逆行天机,掐算出一线生机,此刻你们皇城怕是要起黑雾了。我说得对不对啊,大人?”
他没答。但身后两个随从 exchanged 了个眼神,明显动摇了。
我心中暗笑,面上却更虚弱了:“所以您这一趟,不是来问卦的,是来救命的吧?”
使者冷哼一声:“朝廷求卦,乃天恩浩荡,岂容讨价还价?”
“哦?”我歪头,“那天恩浩荡能不能管饭?我闭关三天,饿得前胸贴后背,连做梦都在啃馒头。你们要是不给条件,我现在就回屋躺下,明天你们皇帝梦见自己掉井里,别怪我没提醒。”
宗主在旁边猛咳两声,显然是憋笑憋得难受。
使者脸都绿了:“放肆!你可知拒诏是何罪?轻则抄家,重则灭门!”
我翻了个白眼:“那您动手啊。等我死了,全江湖都会知道——北风王朝因为不敢听真话,把唯一能看星象的人逼死了。以后谁还敢提‘国运’俩字?您回去跟皇上说,这卦我不算,他也别想安生。”
我说完,慢悠悠翻开怀里那本《星轨图录》。这书是我昨晚上连夜画的,纸张做旧,墨迹斑驳,连虫蛀孔都仿得惟妙惟肖。我指着其中一页:“你们皇室祖坟所在的龙脉,系于‘玄武七宿’。而今其中两星暗沉,已有崩裂之兆。若三月内无化解之法,轻则帝星动摇,重则……改朝换代。”
我合上书,盯着他:“我可以为你们推演化解之法。”
使者眼睛一亮。
“但是。”我竖起一根手指,“有一个条件——即日起,撤回所有潜伏在江湖门派中的密探,停止挑拨离间、制造纷争。否则,我宁可自毁双目,也不窥半分天机。”
全场静了两秒。
“荒唐!”使者怒喝,“朝廷用人,何须向你汇报?你一介江湖女子,竟敢干涉国政?”
我冷笑:“我不是干涉国政,我是谈交易。你要真相,我要清净。你们在背后捅刀子,让各大门派互相残杀,最后锅让我们这些‘会算命的’背?哪有这么好的事。”
我往前一步,压低声音:“你若动手,今日之事明日便传遍江湖。你们北风想得是‘国运’,可经得起天下武林共愤?万一大伙儿联合起来,在你们祭天大典上齐喊‘紫气西溃’,你们面子往哪儿搁?”
他咬牙,手按在刀柄上。
我也不退,反而又上前半步,眨眨眼:“来啊,拔刀试试?我保证,我倒下的第一刻,就有十封密信同时飞向少林、武当、南宫世家和大相寺。标题我都想好了——《北风王朝因惧预言,血洗天机宗》。要不要我现在口述一封给你听听?”
他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咔咔响。
宗主这时缓缓开口:“贵使,老道虽不懂朝政,但也知‘顺天者昌,逆天者亡’。云鹿虽年少,然所言星象异动,已有数次应验。若王朝执意强取,恐惹天怒人怨。”
使者沉默良久,终于松开手。
“好。”他咬牙切齿,“我代陛下允你所请。但若预言不准,王朝必踏平此山!”
我立刻换上笑脸,拱手作揖:“一言为定。静候佳音。”
他狠狠瞪我一眼,转身就走。
我站在原地没动,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你啊。”宗主摇着拂尘走过来,“嘴上说着认罚,其实是想躲风口;这会儿嘴上说着交易,其实是立规矩。你哪是算命的,你是讲价的老手。”
我嘿嘿一笑:“师父,江湖险恶,不会砍价活不久。”
“可你这条件……真能让他们遵守?”
“不一定。”我耸肩,“但他们现在怕了。怕预言是真的,怕江湖联手反扑,怕我在他们最要紧的时候揭丑。只要他们犹豫三天,我就赢了。”
宗主看着我,忽然笑了:“你这张嘴,比剑还利。”
我背起小竹篓,瓷瓶又响了一声。
阳光正好,风吹得衣角轻轻摆动。我望着山门外那条蜿蜒小路,心想这局算是暂时稳住了。北风王朝低头了,江湖信任我了,我也总算能喘口气。
可就在这时,我眼角余光瞥见侧殿角落里,有个小弟子正偷偷往嘴里塞纸条。
我眯起眼。
那纸条的边角,跟我昨夜收到的一模一样——工整的字迹,刻意上翘的笔锋。
我嘴角慢慢勾起。
看来有些人,还不死心啊。
我转头对宗主说:“师父,我想再闭关两天。”
“又来?”他无奈。
“这次真有事。”我拍拍竹篓,“我得写几封新‘证言’,以防万一。”
他摇头叹气,拂尘一甩走了。
我蹲在台阶上,掏出笔墨,一边舔笔尖一边嘀咕:“嗯……这回得编个狠点的,就说梦见北风皇帝穿女装跳舞?还是说他祖坟冒黑烟?哎,要不干脆说他明年科举会考零分?”
写到一半,我忽然停住。
远处山道上,那队北风使者正策马疾驰。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一匹快马悄然跟上,马上人披着灰斗篷,帽檐压得很低。
我没看清脸。
但我看见,那人腰间挂的令牌,在阳光下一闪——是南离王朝的标记。
我手一顿,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
我慢慢把纸吹干,收进袖中。
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裙子。
“有意思。”我小声说。
竹篓晃了晃,瓷瓶清脆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