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上的字像根针,戳得我指尖发麻。三跳是吉,两跳是凶?谁在装神弄鬼还懂这套江湖黑话?我盯着那行墨迹,越看越不对劲——这字写得工整得很,笔锋收尾处还有点刻意上翘,活像是练过千遍的签名。
我顺手把纸条塞进袖袋,摸了摸腰间竹篓。油灯还在烧,火苗晃得墙上影子乱颤。外头脚步声早没了,连巡夜的梆子都停了。我盘腿坐着,其实一点不想闭关,就想等个响动。可偏偏安静得要命,连风都不刮。
直到天边刚泛灰,我就听见山门那边传来动静。不是马蹄,是人声。嗡嗡的,像一窝被捅了的蜂。
我扒着窗缝往外瞧,好家伙,正殿前的广场上不知什么时候挤满了人。有穿道袍的,有披袈裟的,还有挎刀背剑的野路子,举着各派旗子往里涌。守门弟子拦都拦不住,一个个急得直跺脚。
“云师妹!”一个小弟子慌里慌张跑来拍门,“不好了!昨儿您说的‘北风将至’,现在整个江湖都知道了!”
我愣住:“我说什么?”
“就是您晕倒前喊的那句啊!‘北风将至,血染长河’!现在各派都传遍了,说天机宗要出大乱子,都赶来看您再卜一卦!”
我脑子里“轰”一下。我没说过这话啊!我明明是假装晕倒,怎么就成了正式预言?
小弟子喘着气:“宗主让您赶紧去正殿,再不来,人群都要冲进来了!”
我抓起道袍就套,一边系带子一边往外走。路上瞥见墙角贴了张告示,墨迹未干,上头赫然写着:“天机少女泄露天机,三月内必有大劫!”底下还画了个哭脸,旁边有人补了句:“快跑吧,晚了没船!”
我嘴角抽了抽。这营销手段比我还会炒。
正殿前搭了个高台,天机宗宗主站在上面,白胡子吹得一抖一抖。他看见我,立刻招手:“徒儿快来!天地气机紊乱,唯有你能沟通星象!”
我心想你可真会给我加戏。
底下乌泱泱全是脑袋,我扫了一圈,发现不少人手里还拿着纸条,跟昨晚那张长得一模一样。看来是连夜抄送的“预言快讯”。
我硬着头皮走上台,宗主递来一支桃木杖,压低声音:“装得像点,掉点头发没关系,别露馅。”
我点点头,握住桃木杖,顺势往地上一杵,闭眼开始掐手指。台下顿时安静。
其实我心里在飞快算账:现在认怂肯定不行,这些人都是冲着“大劫”来的,我要是说没这事,他们非说我骗人不可。不如将计就计,把“北风将至”包装成已验证的预言,再借个外力撑腰。
正琢磨着,忽然睁眼,大喝一声:“北风将至!血染长河!三月之内,必有大劫!”
话音刚落,我腿一软,直接往后倒。宗主早有准备,一把扶住我肩膀,顺势让我靠在案几上。我嘴一张,提前含好的苦杏仁汁混着唾沫流出来,看着跟口吐白沫似的。
全场哗然。
我眯眼偷看,不少人已经跪下了,还有人当场掏出符纸开始抄录。宗主咳嗽两声,朗声道:“我徒云鹿,为窥天机,遭反噬之苦!此乃铁证,诸位还不信乎?”
底下嗡嗡议论起来。有人信,有人疑,但至少没人当场掀桌子。
我躺在那儿装昏迷,心里却乐开了花。这一波操作,稳了。
第二天清晨,我刚端起粥碗,就听见外头吵成一片。
“邪祟附体!她根本不是什么天机少女!”
“听说她用蛊毒控制人心,昨天那场晕厥就是中毒假象!”
“她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星象?分明是天机宗拿来唬人的傀儡!”
我扒拉一口粥,差点呛住。这节奏不对啊,怎么一夜之间我就从“半仙”变成“妖女”了?
小弟子又跑来报信:“云师妹,外面贴了好多揭帖!说您是万毒谷逃出来的疯丫头,靠毒药幻觉编谎话!还有人联名上书,要彻查您的身份!”
我放下碗,抹了把嘴:“谁带头的?”
“好像是……万荧心。”
我冷笑。这名字一冒出来,啥都明白了。她这是趁我刚放话,立马泼脏水,想把我从“预言者”踩成“骗子”。
我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果然三三两两聚着弟子,交头接耳。连平日对我笑嘻嘻的师兄,看我的眼神都有点飘忽。
宗主也被惊动了,拄着拂尘过来,皱眉问:“你真没事?”
我摇头:“我没说错,北风确实要来。不信您等三天。”
“可眼下谣言四起,若无实证,宗门难安。”
我低头想了想,忽然抬头:“师父,我能自证,但需要时间。”
“你要做什么?”
“禁足三日,斋戒赎罪。”我一本正经,“既然有人说我泄露天机遭天谴,那我就干脆认了,让天下人看看,到底是天要罚我,还是天在帮我。”
宗主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啊,嘴上说着认罚,其实是想躲风口?”
“哪能呢?”我眨眨眼,“我是为大局着想。您想,我要是硬扛,他们说我狂妄;我主动认罚,反倒显得诚心。等第三天真相大白,他们只会说——哎哟,这小姑娘真抗打!”
宗主摇摇头,到底应了。
于是当天下午,我在听雨轩门口挂了块牌子:“闭关赎罪,三日不食荤腥,不见外客。”又让小弟子四处散话,说我昨夜梦到阎王拿生死簿点名,吓得当场磕头请罪。
果然,风向慢慢变了。有人开始嘀咕:“你看她都自愿禁足了,应该不是故意骗人吧?”“说不定真是天机太重,承受不住……”“要不咱们等等看?”
我躲在屋里,听着外头风声,心里踏实了。这招以退为进,专治各种不服。
第三日清晨,天刚亮,正殿前又挤满了人。这次不只是江湖散修,连几个大门派的长老都来了,说是来“听证”的。
我准时出现,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丸子头扎得一丝不苟,背上还多了个小竹篓,里头鼓鼓囊囊。
万荧心也在。
她站得挺直,紫色毒纹袍衬得皮肤更白,唇角挂着笑,眼里却一点温度都没有。看见我,慢悠悠开口:“云师妹,三日已到,不知赎罪可有成效?若真通天机,何不现场再卜一卦,让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开开眼?”
我瞅她一眼,心想你可真会挑时候。
没等我答,台下也有人跟着起哄:“对啊,再算一次!”“要是真准,我们认你为圣女!”“要是不准,那就请下台吧!”
我也不恼,反而笑了笑:“各位急什么?我昨夜已收到证物,正要奉上。”
说着,我从竹篓里取出一封火漆密信,高高举起:“此信乃三日前我托人送出,内附预言应验之证。今日当众拆启,诸位可亲眼查验。”
全场静了下来。
我慢条斯理撕开火漆,展开信纸,清了清嗓子:“大相寺方丈亲笔——‘贫僧于三日前夜见佛光现世,紫气东来,应验“北风将至”之兆。此乃天示,非人力所能伪造。’”
我念完,底下一片哗然。
“佛光现世?真的假的?”
“大相寺方丈从不妄言,若真是他写的,那这事八成是真的!”
“难怪前几日矿脉之争能化解,原来是佛祖显灵!”
我接着从竹篓里拿出三幅画卷,一一展开。画上正是矿脉上空金光破云的景象,题款写着日期,正是我预言“佛光现世”的那天晚上。
“三位僧人当场作画,昨夜已送至天机宗。诸位若有疑,可派人去大相寺核实。”我顿了顿,看向万荧心,“万师姐,还要我再算一卦吗?”
她脸色变了变,笑意僵在脸上,最后只冷冷道:“既是佛光印证,那便无话可说。”
人群渐渐安静,质疑声消了大半。有人开始鼓掌,还有人直接合十行礼。
宗主走上前,拍拍我肩膀:“你这丫头,连大相寺方丈都被你提前策反了?”
“哪能啊,”我小声嘟囔,“我只是猜到他会信,所以提前写了封信让他签个字。毕竟……他上次走的时候,看我的眼神就不对劲。”
宗主瞪我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
正殿前重归平静,阳光洒在台阶上,暖洋洋的。弟子们开始收拾场地,有人甚至搬出了茶点,像是准备开个小型茶会。
我站在台边,看着远处山门。风轻轻吹过,竹篓里的瓷瓶叮当响了一声。
该来的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