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底碾碎花瓣的声响还在耳边,张羽没回头,也没停下。风从背后推着他,像催他赶紧离开这片是非地。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实,不像之前那样拖泥带水,仿佛怕一跑起来,整个人就要散架。
城市就在前方,车流、人声、早餐摊的油烟味混成一片,热热闹闹地扑过来。他穿过废墟边缘最后一道塌陷的围栏,脚落在柏油路上,硌得脚心发麻。路旁停着一辆共享单车,他顺手扫了码,骑上就走。链条吱呀响了两声,像是在抗议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压上来。
他没回家,先拐去药店买了碘伏和纱布。店员问他要不要绷带,他摇头:“不用,我自己能缠。”话音刚落,左臂一阵抽痛,差点把药瓶甩出去。他咬牙接住,付完钱出门,抬头看了眼天——阳光刺眼,云层薄,是个适合晾被子的日子。可惜他没被子可晾。
回到出租屋,门锁有点卡,他踹了一脚才开。屋子小,十平米不到,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角堆着几箱泡面。窗台上摆着个铁皮饭盒,是老院长退休前送他的,说是“吃饭要有碗样”。他把它当烟灰缸用,虽然他不抽烟。
他把药放在桌上,脱下T恤。镜子挂在门后,裂了条缝,照出来的人影也跟着裂开。他瞥了一眼:胸口淤青,肋骨处一圈红肿,左臂烫伤结了痂,后背有三道抓痕,深浅不一。他低头闻了闻自己,一股焦糊味混着汗臭,像是刚从烧烤摊底下捞出来的。
“真狼狈。”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赢了还这么惨,下次不如直接认输。”
他拧开碘伏,往伤口倒。疼得龇牙咧嘴,手一抖,洒了一桌。他骂了句,拿棉球蘸着擦,边擦边嘀咕:“报销不了,还得自己掏钱买药,这算哪门子英雄待遇?特管局发奖状能贴墙上换水电费吗?”
处理完伤口,他翻出件干净T恤套上,又从床底下拖出个破背包,拉开拉链检查:银勺、充电宝、身份证、半包饼干、一把小刀。东西都在。他把银勺拿出来看了眼,坑坑洼洼,卷边严重,中间那道裂痕像是随时会断。他用手指蹭了蹭,低声说:“你还挺抗造,比我命都硬。”
窗外天色渐暗,树影开始晃。他坐在床沿,盯着玻璃看。风吹树叶,影子在墙上爬,忽长忽短。起初他没在意,直到某一刻,那影子停住了——树叶明明还在动,可墙上的轮廓却静止不动,像蹲着什么东西。
他眯起眼。
三秒后,影子恢复正常。
他没动,也没出声,只是慢慢把手伸进裤兜,摸到银勺的柄。掌心发热,不是因为握得太紧,而是勺子本身在发烫。他记得这感觉,上次出现是在幽影释放黑焰前的三十秒。
“赢了一个,不代表万事大吉。”他自言自语,“谁知道还有没有第二个、第三个冒出来搞事。”
他起身关窗,拉上窗帘,又把门反锁。屋里一下子暗下来。他坐回床沿,盯着门口,耳朵竖着。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连楼上的电视声都停了。太安静了。这种安静不像和平,倒像是屏住了呼吸。
他躺下,闭眼,没睡着。脑子里全是那天的画面:玄风一边记录一边皱眉,苍狼倒在地上还伸手拉他,青丘骂他蠢货时尾巴尖抖的样子……他们都不在这儿。没人说话,没人站他旁边,也没人拍他肩膀说“干得不错”。可他知道,他们都在。
不是现在站在这儿,而是曾经,在他最不想打、最想跑的时候,是他们没放手。
他忽然想起白泽说过的一句话:“魔王不死,是因为总有人愿意替他挡一下。”
当时他觉得这话太矫情,现在想想,可能只是说得太直白。
第二天早上六点,门铃响了。
他猛地睁开眼,第一反应是摸银勺。勺子在枕边,凉的。他松了口气,起身开门。
玄风站在门外,穿制服,拎着公文包,手里端着一杯豆浆,另一只手拿着两个包子。“给你带的,”他说,“不吃早饭容易低血糖,万一路上晕了,我可不背你。”
张羽接过早餐,没道谢,转身回屋。玄风跟进来,顺手关上门。“昨晚睡得怎么样?”他问。
“做了个梦,梦见我在填特管局的报销单,填到第八十七页突然爆炸。”张羽咬了一口包子,“然后我就醒了,发现现实比梦还糟。”
玄风没笑,把平板放在桌上,打开卫星图。“三处异常,”他说,“西南山区、东北林场、西北戈壁,能量波动频率接近幽影苏醒前的征兆。我们派了无人机过去,信号不稳定,画面模糊,但能确认——不是自然现象。”
张羽嚼着包子,凑过去看。图上有三个红点,跳动节奏诡异,像是某种心跳。“这频率……”他顿了顿,“跟我梦里听到的一样。”
“你也感觉到了?”玄风抬眼。
“不是‘也’,是我先感觉到的。”张羽放下包子,“你们设备昨天下午三点就该报警了,是不是压着没发?”
玄风沉默两秒:“上级要求评估风险等级后再通报。”
“哦,”张羽冷笑,“等炸了再通报是不是更稳妥?”
“我不是来吵架的。”玄风收起平板,“局长让我问你,愿不愿意去看看。”
“我又不是特管局编外人员。”
“但你是唯一一个活下来还知道那玩意儿怎么出招的人。”
张羽盯着他看了五秒,忽然说:“我要是去了,能不能把上次战斗的补贴结了?”
“可以申请。”
“报销单我可不填第二次。”
“我帮你填。”
张羽叹了口气,抓起外套:“走吧。不过我说好,要是又让我当诱饵,下次你家漏水我可不上门修。”
两人出门,玄风开车。黑色SUV,车牌特管局专属,后排座椅拆了,放着装备箱。张羽坐副驾,系安全带时发现手套箱开着,里面有一叠文件,最上面写着《关于张羽身份认定的初步评估报告》。
他看了一眼,没动。
车子驶上高速,城市逐渐远去。窗外风景变空旷,山峦起伏,林木密集。张羽靠在椅背上,闭眼假寐,其实一直在留意后视镜。
第一次,是在过隧道时。车灯照亮岩壁,他在反光里看到一双赤红的眼睛,一闪而过。他没动,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划了一下。
第二次,是山路转弯。车速减慢,他余光扫见右侧岩石阴影里蹲着个轮廓,不高,四肢比例怪异,头歪向一边。等他转头去看,只剩乱石。
第三次,是无人机航拍画面。玄风调出监控回放,显示车队正前方五百米处有团模糊人形,站在路中央。可他们经过时,那里什么都没有。
张羽用指甲在掌心划了三道。
“怎么了?”玄风察觉他动作。
“没事,”张羽说,“就是觉得这路修得挺烂,颠得我伤口疼。”
玄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默默调高空调温度。
中午停靠服务区。玄风去加油,张羽下车活动腿脚。他假装去便利店买水,实则绕到车后,借玻璃倒影扫视四周。树林静立,风不大,可他看见山林深处有微光闪动,像是某种生物收起了窥探的目光。
他站定,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走回车上。
“我们被盯上了。”他说,“不是一次,是一路。”
玄风皱眉:“监控呢?”
“查吧。”
调取所有设备,无记录。
玄风把情况录入行动日志,标记为“主观感知异常,待核实”。
车子重新启动,继续前行。张羽闭上眼,没睡。他知道那些眼睛还在。不止一双,也不止一处。它们不靠近,也不攻击,就这么跟着,看着,等着。
他忽然想起老院长的话:“吃得饱,睡得香,别总想着别人对你怎么样。”
可现在的问题是,别人已经开始想对他干什么了。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单调的声响。远处,山脉连绵,雾气笼罩。目的地还没到,但他们已经不在安全区了。
张羽睁开眼,看向窗外。
山林深处,一片树叶轻轻晃动,像是被谁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