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倩倩再约陆白青逛街时,有意无意地,把话题慢慢往旅行上引。
两人坐在商场的休息区,欧阳倩倩手里捧着一杯冰奶茶,陆白青手里握着一瓶常温矿泉水,指尖轻轻搭在瓶身上。
“青青,你这三个月长假,有什么计划没?”“回老家待一段时间。”“然后呢?”“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欧阳倩倩放下奶茶,看着陆白青,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不觉得亏得慌吗?好不容易放三个月带薪长假,就窝在家里?”
陆白青想了想,轻声说:“还好。能多陪陪父母。”
欧阳倩倩叹了口气:“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宅了。你看我,去年结婚没去成蜜月,今年说什么都要补上。我和王胖打算去西藏自驾,你要不要一起去?”
陆白青愣了一下:“西藏?”
“对啊。走滇藏线,从四川进藏,先到拉萨,再往青海、甘肃、陕西走,最后绕回沙市。全程大概一个半月到两个月。王胖一个人开车太累了,你正好能帮忙换着开一段呗。”
陆白青沉默了片刻,轻声说:“我没开过长途。”“没事,主要还是王胖开,你坐车就行。”陆白青又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再想想。”
两天后,张桂兰约陆白青到砚声小酒馆喝茶。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照进来,落在木桌上,暖融融的。张桂兰给陆白青斟满一杯热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小陆,你今年多大了?”“三十二。”“有对象了吗?”
陆白青轻轻摇了摇头。
张桂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心疼:“你长得好看,工作又体面,怎么就不找个对象呢?”
陆白青沉默了片刻,说:“没遇到合适的。”
张桂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长辈特有的温和与通透,开门见山:“你觉得小林怎么样?”
陆白青搭在杯沿的手指,猛地顿了一下。“林老师…… 很好。”
“我问的不是这个。” 张桂兰的语气格外认真,“我是问你,对他,有没有那个心思?”
陆白青低下头,看着杯子里金黄澄澈的茶汤。茶汤清透,能清清楚楚看见杯底沉底的茶叶,一片一片安安静静地卧着,像很多藏在心底、说不出口的话。她沉默了很久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小陆,小林这个人啊。” 张桂兰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这辈子吃了太多苦,受了太多委屈。他心里装着一个人,装了太多年了。可人总不能一直活在过去,得往前看,往前走啊。”
陆白青没有说话,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入口微苦,咽下去之后,舌尖却漫开绵长的回甘。
“张姐,我懂了。”
张桂兰看着她,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欣慰,还有一种 “我就知道你懂” 的笃定。
王胖和孙浩这边,进展比预想中顺利得多。
王胖找林砚喝酒,两个人坐在砚声小酒馆最角落的位置,桌上摆着一碟油炸花生米、一碟拍黄瓜,还有一瓶刚开的白酒。王胖给林砚斟满一杯,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林哥,我跟你商量个事。”“说。”
“我和倩倩想去西藏自驾,就我俩,没人换着开车太累了。你能不能陪我们一起去,帮忙开一段?”
林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白酒,稳稳放下杯子:“你们俩去就行了,我去干什么。”
“你一个人在家也没什么事,一起去呗,路上好歹有个照应。”
林砚沉默了片刻,问:“什么时候走?”“七月初。全程大概一个半月到两个月。”林砚想了想,说:“再说吧。”
孙浩这边,用的是另一套说辞。他拿着一叠厚厚的西藏民间音乐采风资料,走进了林砚的工作室。林砚正坐在窗边调吉他弦,看见他进来,头都没抬一下。
“林老师,您不是一直想去西藏采风吗?”
林砚拨弦的手指顿了一下,抬眼看他:“怎么了?”
“现在正好有时间。您看,七月初到九月底,整整三个月空窗期。咱们走滇藏线进,青藏线出,沿途能录到太多民间音乐了 —— 藏族、羌族、彝族、纳西族的原生唱腔,全是您以前没接触过的。”
林砚放下吉他,接过资料,一页一页慢慢翻着。孙浩在旁边趁热打铁:“理塘的弦子,拉萨的朗玛,日喀则的堆谐,那曲的格萨尔说唱 —— 全是快要失传的好东西。您不去,真的太可惜了。”
林砚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我再想想。”
当天夜里,林砚一个人坐在工作室的窗前,望着窗外奔流不息的湘江,坐了很久。
最终,他拿起手机,给王胖发了条消息:“什么时候出发?”
王胖几乎是秒回:“7 月 5 号!林哥,你同意了?”林砚回了一个字:“嗯。”
王胖立刻发来一长串感叹号,紧跟着一句:“太好了!我马上安排所有事!”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时间,陆白青也做了同样的决定。
她脑子里反反复复闪过两个画面:一个是林砚在舞台上蹲下身修话筒的样子,低头拨弄两下,像在修家里接触不良的老台灯,认真又笨拙;另一个是老周出殡那天,他站在殡仪馆门口的背影,肩膀微微颤抖,却硬是没掉一滴眼泪,倔强得让人心疼。
她拿起手机,给欧阳倩倩发了条消息:“倩倩,西藏自驾,我去。”
欧阳倩倩秒回:“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会去!!!”
后面跟着一长串的感叹号和笑脸。陆白青看着屏幕上的字符,嘴角忍不住弯了弯。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缓缓闭上了眼睛。
出发前一周,四个人彻底进入了 “备战” 状态。
王胖是最早行动的。他拉着欧阳倩倩跑遍了沙市最大的汽车城,在哈弗 4S 店里转了两圈,当场拍板提了一辆全新的哈弗 H6。黑色车身,2.0T 四驱,后备箱宽敞得能塞下四个人的行李,外加一整箱矿泉水。
销售员笑着问他:“先生,您这是准备去西藏吧?”王胖愣了:“你怎么知道?”销售员笑了:“这段时间,买这款车去西藏的客人可太多了。”
王胖把车钥匙递给林砚,说:“林哥,这车专门给你开的。” 林砚接过钥匙,看了一眼车,没说话,把钥匙放进口袋,伸手拍了拍王胖的肩膀。王胖嘿嘿笑了:“这车皮实耐造,西藏的烂路随便跑。”
欧阳倩倩在旁边翻了个白眼,说:“你给自己买新车就直说,别打着给林老师买的旗号。” 王胖一下子急了:“我真的是给林哥买的!” 欧阳倩倩没理他,转身就走。王胖连忙追上去,嘴里不停喊着 “倩倩,你听我解释”,欧阳倩倩头也不回,嘴角却弯得老高。
林砚不知道的是,王胖自己那辆旧车根本没卖。他的如意算盘打得精:他和欧阳倩倩开旧车,林砚和陆白青开新车。两辆车,四个人,刚刚好。但他没跟林砚透半个字,怕林砚知道了,不肯开新车,更不肯跟陆白青同坐一台车。他早就跟欧阳倩倩商量好了,等出发当天再摊牌,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林砚不同意也得同意。欧阳倩倩笑着说 “你真是学坏了”,王胖嘿嘿一笑:“都是跟兰姐学的。”
高原反应的准备工作,是四个人一起做的。王胖在网上查了一大堆资料,打印出来钉成了小册子,人手一本。册子封面用马克笔写着 “西藏自驾・高原反应应对指南”,字迹歪歪扭扭,内容却格外详细 —— 红景天要提前一周吃,到了高原不能剧烈运动,不能马上洗澡,不能喝酒,不能感冒。
林砚翻了一遍,把册子放在桌上,淡淡说了句:“我不怕。”王胖立刻接话:“你不怕我怕啊!” 林砚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体能训练从出发前一周正式开始。王胖制定了详细的训练计划 —— 每天早上慢跑五公里,晚上爬十层楼梯。欧阳倩倩第一天就跑吐了,蹲在路边干呕,王胖蹲在旁边不停给她拍背,急得不行:“你没事吧?不行咱就不跑了。” 欧阳倩倩摆了摆手,喘着气说:“没事没事,继续。”
陆白青跑得不快,却格外稳,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实实。她的呼吸始终均匀平稳,不像是在跑步,倒像是在练声,气息绵长不乱。林砚跑在最后面,不紧不慢,像在江边散步。王胖回头扯着嗓子喊他:“林哥,你快点!” 他应了一声 “来了”,脚步却半点没加快。
跑完五公里,四个人坐在湘江边的石阶上喘气休息。欧阳倩倩靠在王胖肩膀上,闭着眼睛有气无力地说:“老公,我不行了。” 王胖揉了揉她的头发,说:“你行的,最棒了。” 欧阳倩倩睁开眼睛看着他,笑着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王胖嘿嘿一笑:“跟你学的。” 欧阳倩倩看着他,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陆白青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水。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林砚坐在她身侧,手里也端着一杯水,没喝,就那么静静端着。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就那样并排坐着,望着奔流不息的江面。江水在晨光里泛着粼粼的金光,一艘货船慢悠悠地驶过,汽笛声沉闷而悠长,顺着风飘了很远。
欧阳倩倩看着他们俩的背影,偷偷在桌子底下踢了王胖一脚。王胖正在喝水,被踢得呛了一下,咳个不停。欧阳倩倩朝他疯狂使眼色,王胖愣是没看懂,端着水杯继续喝。欧阳倩倩又狠狠踢了他一脚,王胖这才放下水杯,看向林砚,没话找话:“林哥,你都准备好了吧?”林砚说:“准备好了。”王胖说:“那咱们明天就出发!”林砚点了点头。
趁着林砚转头看江面的间隙,欧阳倩倩凑到陆白青耳边,小声说了一句:“青青,路上你坐林老师的车。”
陆白青愣了一下:“不是大家一起坐一辆车吗?”
欧阳倩倩笑了,笑得神秘兮兮的:“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陆白青看着她,想问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没问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