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歌舞团的放假通知，是六月底贴出来的。
红头文件，末尾盖着鲜红的公章，端端正正贴在排练厅门口的公告栏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因本年度 1 至 6 月，我团部分人员配合林砚‘山歌响起的地方’全国巡演，工作强度较大，经团部研究决定，对上述人员给予三个月带薪休假，时间为 7 月 1 日至 9 月 30 日。”
陆白青看到通知的时候，正在排练厅里练声。她站在落地镜前，手里捏着谱子，嘴里轻轻哼着一段高音，声音不大，却稳得像山间的溪流，气息绵长。午后的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斜射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她抬眼扫了一眼公告栏上的通知，只轻轻点了点头，便转过身继续练声。
旁边的小周早就欢呼着蹦了起来，抱着老孙又蹦又跳，扯着嗓子喊：“三个月！整整三个月！我要去三亚！要去丽江！要去大理！” 老孙被她晃得头晕，咧着嘴笑：“你去你的，我就在家睡觉，补补这大半年缺的觉。”
陆白青练完声，把谱子和水杯收进包里，走出了排练厅。她走在省歌舞团的院子里，道旁的梧桐树叶被风拂得哗哗作响，阳光穿过叶缝落在她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她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妈，7 月份我有空，回老家待一段时间。”
母亲几乎是秒回：“好！妈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后面跟着一长串笑脸表情。陆白青看着那串笑脸，嘴角忍不住弯了弯，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她不知道的是，电话那头的母亲，已经风风火火地张罗开了。她翻着厚厚的电话本，一个接一个地打着电话，像在完成一项无比神圣的使命：“老张家的儿子，听说在成都上班，条件好得很”“老王家的侄子，刚考上公务员，人长得也精神”“还有小李家的……”
巡演结束后，欧阳倩倩总约陆白青逛街。
逛着逛着，总会有意无意地把人往砚声小酒馆带。这主意是张桂兰出的，她说：“你们逛街逛累了，总得找个地方喝口水歇脚吧？” 欧阳倩倩觉得太有道理了，便次次都照办。
第一次去，林砚不在。欧阳倩倩偷偷给王胖发消息：“林老师呢？” 王胖回：“在工作室呢。” 欧阳倩倩说：“让他过来。” 王胖回：“他正写歌呢，不想过来。” 欧阳倩倩说：“你告诉他，兰姐炖了排骨汤。” 过了一会儿，王胖回：“他说写完了再来。” 欧阳倩倩叹了口气，把手机递给张桂兰看。张桂兰扫了一眼，笑着说：“不急，慢慢来。”
第二次去，林砚还是不在。欧阳倩倩又给王胖发消息：“林老师呢？” 王胖回：“在录音室。” 欧阳倩倩说：“让他过来。” 王胖回：“他在整理老周的曲谱，不想被人打扰。” 欧阳倩倩咬了咬牙，回：“你告诉他，陆老师也在。” 过了好一会儿，王胖回：“他说他知道了。” 欧阳倩倩在酒馆里等了整整一个小时，林砚还是没来。她把手机狠狠摔在桌上，气呼呼地说：“这人怎么回事啊！” 张桂兰笑着给她倒了杯茶，说：“他就是这个脾气，你越催，他越不来。”
第三次去，林砚终于在。
欧阳倩倩拉着陆白青推门进去的时候，林砚正坐在吧台边喝茶。张桂兰站在吧台后擦杯子，看见她们进来，立刻笑着招呼：“来了？快坐。” 欧阳倩倩拉着陆白青，径直在林砚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张桂兰很快端来两杯热茶，一杯给欧阳倩倩，一杯放在了陆白青面前。
陆白青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又稳稳放下。林砚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随口问了一句：“最近忙吗？”陆白青轻声答：“不忙，放假了。”林砚又问：“放多久？”陆白青说：“三个月。”林砚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下去。
两个人就那样并排坐着，安安静静地喝茶，谁也没再说话。欧阳倩倩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王胖一脚。王胖正啃着鸡爪，被踢得差点噎住，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欧阳倩倩。欧阳倩倩朝他疯狂使眼色，王胖愣是没看懂，低下头继续啃鸡爪。欧阳倩倩又狠狠踢了他一脚，王胖这才放下鸡爪，看向林砚，没话找话：“林哥，你最近不忙吧？”林砚说：“不忙。”王胖说：“那你怎么不出来走走？”林砚说：“不想走。”
王胖瞬间卡了壳，挠了挠头，又拿起鸡爪啃了起来。张桂兰站在吧台后面，看着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张桂兰、欧阳倩倩、王胖、孙浩四个人，留在砚声小酒馆吃饭。
张桂兰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 剁椒鱼头、辣椒炒肉、腊肉炒蒜薹、清炒红菜苔，都是地道的湖南口味，热气腾腾地摆了一桌子。王胖吃得满头大汗，欧阳倩倩拿着纸巾给他擦汗，嗔怪道：“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王胖嘿嘿笑了两声，筷子依旧没停。
吃着吃着，孙浩忽然开口问：“王哥，你当年是怎么追到嫂子的？”
王胖愣了一下，立马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得意地挺了挺胸：“那当然是靠个人魅力。” 欧阳倩倩白了他一眼，对着众人说：“你们别听他吹牛。” 王胖一下子急了：“我怎么吹牛了？我这不是个人魅力是什么？”
欧阳倩倩没理他，转过头跟孙浩说：“前年我送我妹妹去武汉上大学，本来打算坐火车去的，他死皮赖脸地说自己没去过大学，非要跟着一起去送。” 王胖在旁边插嘴：“我是真没去过嘛！” 欧阳倩倩瞪了他一眼，继续说：“他开着车，送完我妹妹，回沙市的路上，一路甜言蜜语，就这么把我哄骗到手了。” 王胖嘿嘿笑了：“什么哄骗，那都是我的真心话。” 欧阳倩倩看着他，也忍不住笑了，脸颊泛起一点红晕。
一桌人哄堂大笑。张桂兰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筷子都掉在了桌上，捡起来，又掉了。孙浩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笑过之后，张桂兰忽然收了笑，表情变得郑重起来。她放下筷子，目光扫过王胖和欧阳倩倩。
“你们俩，去年结婚，是不是没去度蜜月？”
王胖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我们这土人，哪懂什么蜜月旅行啊。”
张桂兰说：“那你们过几天就去。”
欧阳倩倩连忙摆手：“都结婚一年了，没必要了。”王胖也跟着附和：“是啊，没必要花那冤枉钱。”
张桂兰摆了摆手，压低了声音：“你们俩旅不旅行，现在当然不重要。重要的是 —— 要给林砚和陆白青创造机会。”
桌上瞬间安静了。王胖放下筷子，欧阳倩倩放下水杯，孙浩手里的馒头也停在了半空。三个人齐刷刷地看向张桂兰。
“你看他俩，都三十多的人了，凑在一起半点儿进展都没有。” 张桂兰的语气笃定得很，像在部署一场至关重要的行动，“我听说陆白青过两天就要回四川老家了，万一她父母在老家给她相个亲定下来，那不就全黄了？”
王胖猛地一拍大腿：“对！林哥这十来年，多少女孩子跟他表白，他都言辞拒绝了，那些穷追猛打的，他更是躲得远远的。我看也就小陆这个姑娘，他才愿意多说两句话，愿意挨着坐。”
孙浩也连忙点头：“确实。林老师对陆老师，跟对别人完全不一样。我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
张桂兰环顾了一圈，把声音压得更低了：“那咱们几个，合计合计？”
四个人立刻把脑袋凑到了一起，头挨着头，像在密谋什么天大的秘密行动。张桂兰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中国地图，铺在了桌子上 —— 是她从社区居委会拿的，上面清清楚楚画着各省边界和主要城市。她拿起筷子，在地图上点点画画。
“路线我大概想好了。从沙市出发，先到四川 —— 陆白青的老家就在四川。然后从四川进藏，走滇藏线到拉萨，再从拉萨到青海、甘肃、陕西，最后从湖北回沙市。计划一个半月到两个月时间。王胖和倩倩开一台车，林砚和陆白青开一台车。”
欧阳倩倩愣了一下，连忙说：“他们俩一台车？他俩能同意吗？”
张桂兰笑了，眼里闪着胸有成竹的光：“先不跟他们说死，等出发的时候再安排。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他们不同意也得同意。”
王胖却有些犯愁：“林哥那个人，主意正得很。他要是知道咱们的心思，肯定不会去。”
张桂兰摆了摆手：“所以咱们要分头行动。我和倩倩做陆白青的工作，你们俩去做林砚的工作。”
孙浩眼睛一亮，想了想说：“林老师那边，我有主意。西藏本来就是所有音乐人找创作灵感的地方，他一直想去，只是没腾出空。现在工作室没什么事，正好说动他。”
王胖也跟着点头：“行！那我就说我和倩倩想去西藏自驾，没人开车，让他帮忙开一段。”
张桂兰看着他们，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分头行动，各自搞定。这一两个月，孤男寡女在路上朝夕相处，要是还不能在一起，那就是真的没缘分了。”
四个人相视一笑，纷纷举起手里的茶杯，轻轻碰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