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遇赦北归,船行至金陵。
江水浑黄,暮色沉沉。
我在舟中坐了半日,想起一个故人。
那个让我在监狱里翻白眼的人——章惇。
如今他被贬到雷州,那是瘴疠之地,比黄州还远。
他的儿子章援写信讨要药方应对瘴气,信中字句小心翼翼,怕我怨念这些年他父亲一如既往的发难。
大可不必。
我苏东坡不记仇。
二
我铺开纸,用左手执笔。
右手被舒亶打断的三根手指,至今仍然不太灵便。
但左手写得比年轻时好多了。
「某与丞相定交四十余年,虽中间出处稍异,交情固无所增损也。闻其高年寄迹海隅,此怀可知。但已往者更说何益,惟论其未然者而已……」
我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鱼鳞可食,人生可忍。勿以昔日之恨,误今日之生。」
我把信折好,让人送去。
章惇,我言尽于此。
你保重。
三
我命人停船,登岸。
安石兄已离世十五年。
可我站在江边,总想起当年路过金陵时的事。
他罢相归隐,在钟山脚下盖了一间小院,身体大不如前,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
我没想到的是,他听说我来了,竟然亲自到江边来接我。
野服乘驴,谒于舟次。
我远远看到他骑着一头驴,穿着粗布衣裳,头发全白了。
当年那个「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的改革家,如今不过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安石兄。」我唤他。
他挥挥手,咧嘴笑了。
「子瞻,你来了。」
四
我们握手。
他原以为我要重提旧怨,脸色还挺难看的。
我哈哈一笑,说他多虑了。
我路过金陵,想来看看他。
「你当年上书救我之恩,」我给他倒了一杯酒,「我一直记得。」
他端着酒杯,有点微醺。
其实我们挺投缘的。
那几日同游钟山,煮酒和诗,通宵达旦。
没有政治之争,没有变法之辩。
只是两个远离朝堂之人,喝酒聊天,谈诗论文,偶尔沉默。
五
我离开金陵那天,他送我送到江边。
「子瞻,」他说,「此去不知何时再见。」
我笑了笑:「有缘自会相见。」
他没有再说话。
我上了船,回头看时,他还站在江边。
驴子在旁边低着头吃草。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元祐元年,王安石病逝。
我奉命为他起草赠太傅的敕文。
我写了四个字:「名高一时,学贯千载。」
对他的变法,我只字未提。
六
我行至金陵前,借道筠州看看子由。
他被我连累,贬官监筠州盐酒税。
那个在朝堂上为我上书求情、在御史台门前为我披衣、红着眼说「我更信你怕连累我」的子由,如今窝在江西小城里,整日与盐酒为伴。
「子由,」我笑着拍拍他的肩,「你瘦了。」
他捶我一拳:「你才瘦了。怎么,在儋州没吃好?」
「吃得不要太好。我都怕你来抢我这碗饭。」
他笑得直不起腰。
七
那天我亲自下厨,做了一道东坡鱼。
冷水下锅,加白菜心、葱白、生姜、萝卜汁、少许酒、几片橘皮。
煮到半熟,香气四溢。
子由吃了一口,眼睛都亮了。
「真的,哥你做鱼很有天赋。」
「那是。」我一脸得意,「这些年我一门心思研究怎么做鱼。」
「那我以后要离你近点。」
「是想离我的鱼近吧。」
他如愿了。
我从黄州贬到惠州又贬到儋州,他也跟着被贬。
我俩也算难兄难弟了。
八
偶尔我会想起那场局。
舒亶后来接替李定当了御史中丞,但也因罪罢官。
他恨我,因为他请我吃鱼,我笑他不懂吃鱼。
芝麻大的事,记了一辈子。
李定被贬滁州,郁郁而终。
他死的时候,我还在黄州种地。
听到消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
王箴察觉异样,子由将计就计。
舒亶送鱼要命,李定激将在后。
章惇调鱼给我希望,王安石一言定乾坤。
太皇太后用命换我生路——
所有人都在局里,所有人都以为自己稳赢,包括我。
只有一个人,从头到尾什么都没说。
九
他坐在龙椅上,看着所有人表演。
御史台要杀我,他默许。
章惇要救我,他默许。
苏辙上书求情,他默许。
王安石来信声援,他默许。
太皇太后以命相搏,他默许。
每一步都是他默许的。
没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后来我听说,他五路伐夏,惨败后忧愤成疾,一病不起。
元丰八年三月初五,在福宁殿去世。
年仅三十八岁。
壮志未酬,溘然长逝。
十
我听到消息时,正在黄州的东坡上种地。
这次我放下锄头,站了很久。
那个在垂拱殿上说「朕的局也该换了」的年轻人。
那个在烛火下疲惫得像一盏快燃尽的灯的皇帝。
就这么走了。
只是他布的局,最终也没能救他的江山。
此乃后话。
我翻开《东坡志林》,提笔新增:
「元丰间,余下御史台狱。有馈鱼者,鳞不刮,腹不剖,稻草捆扎,烤而食之。余怪之,细察其腹,得一字曰『勿』。乃知鱼非鱼,乃天机也。一鱼九局,九方势力,九重算计,皆入我腹。而我独活。此非命也,智也。」
十一
放下笔,我靠在船舱小憩。
江风很轻柔。
那个在黄州城东开荒种地的中年人,不过是个被贬的罪臣。
他给自己取了个雅号,叫「东坡居士」。
局前,他是苏轼。
局后,他是苏东坡。
历史本无苏东坡。
一切都因为那条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