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灭了,整个世界忽然黑得很有默契。
韦秦州站在门口没动,就那么靠着墙,听着电梯轰隆隆往下走的动静。左胳膊又开始闹脾气了,酸酸麻麻的,跟天气预报似的,比手机上的还准。他闭了闭眼,脑子里还转着周繁刚才那声“知道了”——那小子说“知道了”的时候,尾音往下压了半拍,翻译过来就是:我现在不跟你犟,但这事儿没完。
四年了。这孩子怂的时候跟只猫似的,犟的时候十头牛都拉不动——不对,十头牛至少会回头看一眼,他连头都不回。
算了。韦秦州推开家门,客厅的暖光一下子扑过来,连带着烤串的孜然味儿和温聿刚热好的排骨汤香。他还没来得及换鞋,余光就捕捉到沙发角落里那束略带忐忑的目光——韦汀兰端着水杯,假装在喝水,实际上杯子沿就没离开过嘴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玄关,活像一只竖着耳朵侦查敌情的兔子。
“哥?他没跟你一起回来?”她问得小心翼翼,那语气仿佛在拆一颗不知道会不会炸的盲盒。
“扔垃圾去了。”韦秦州换了拖鞋,把外套挂好,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掏出手机翻了翻工作群。没抬头,也没主动提刚才楼道里的交锋。
韦汀兰憋了大概三秒钟,实在憋不住了:“哥……你没为难他吧?”
韦秦州这才抬眼看她,表情淡淡的:“我什么时候为难过他?我只讲道理,讲规矩。”
韦汀兰心想你讲道理的时候才是最难搞的时候好吗,但她不敢说,只能猛点头表示认同。韦秦州顿了顿,补了一句,语气严肃了几分:“丑话说在前头,后天去计老师家祝寿,他跟着一起去。全程规矩行礼、礼貌回话,饭桌上不该说的一句别多嘴,不该问的一句别乱打听。礼数不到位,规矩立不住,之前答应你的条件——全部作废。”
“我懂我懂!”韦汀兰立刻放下水杯,双手举起做投降状,“我已经提前给他发了一篇《计府祝寿礼仪指南》了,引用格式比我们院论文还规范,他回复我说背下来了,真的!”
温聿端着一盘削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听见兄妹俩的对话,笑着摇了摇头。她在这个家待了这么多年,早就学会了一项核心生存技能——韦秦州管教小辈的时候,她只负责在旁边切水果,绝不掺和。反正最后都是一个结果:韦秦州立规矩,韦汀兰阳奉阴违,周繁见招拆招,然后三个人在一起吃她做的饭,其乐融融,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韦秦州回了条消息,收起手机,转身进了书房。今晚的活儿还多着呢——后天寿宴要提前把时间空出来,下周全院论文抽检的排班表还得敲定。两件事挤在一起,他的拖延症和完美主义正在脑子里打群架。书房台灯拧亮,纸笔铺开,文件码好,他坐下来开始干活。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窗外的晚风路过窗台,又悄悄走了。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措辞规矩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老师,我后天准时跟着汀兰一起过去。礼数我都提前记牢了,不会失礼,也不会耽误您的正事。您早点休息,别太累。】——发送者虽然没署名,但字里行间写满了“我是周繁”。
韦秦州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指尖悬在键盘上停了片刻。这小子,平时屁大点事都不主动联系他,一旦开口,不是服软,是带着分寸来投诚的。他想回点什么,又觉得说多了太隆重,最后只打了四个字:【准时,守礼。】发送,锁屏,倒扣手机。嘴角弧度有没有变化不知道,反正窗玻璃映出来的影子看不清楚。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还没响,韦秦州已经醒了。左胳膊又酸了一夜——这破伤比闹钟还敬业,年年准时,从不休假。他轻轻起身,没惊动身边还在熟睡的温聿,简单洗漱之后换了身深色运动服,拎起钥匙下楼晨练。
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路面还有点湿,大概是洒水车刚路过。走了一圈回来,开门就看见周繁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沙发上。纯色卫衣,休闲长裤,头发明显认真梳过,整个人清爽得韦秦州差点以为走错了门。这小子之前熬夜打游戏到凌晨的萎靡样子去哪了?少年看见他进门,蹭地站起来,垂手站着,屏幕上的聊天界面一闪就暗了。“老师,我都收拾好了。”
韦秦州点了点头,没多说。温聿刚起,在厨房里准备早饭。韦秦州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粥勺,盛粥、煎蛋,动作利索。周繁又坐回沙发上,手里的屏幕亮了——和韦汀兰的聊天框里,绿色气泡占了满屏,无非是她昨晚熬夜给他发的计府寿宴礼仪指南。
七点四十出门,周繁老老实实坐进后座。以前副驾是他的专属座位,今天主动退到后排,还在路上玩了几局手机跳一跳,韦秦州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心想认真开小差也算一种进步。
车停稳进教职工专用停车场,韦秦州推门下车。清晨校园人还不多,薄雾在梧桐树梢缠了几道白纱。两人并肩走进文学院办公楼,一路碰见提前到岗的同事和值班辅导员。所有人目光都不动声色地掠过周繁,动作都一样:先看清是他,然后眉毛微微上挑,然后迅速收回表情。昨天那个逃课泡KTV的刺头,今天居然老老实实跟着韦秦州上班——惊讶是真惊讶,但开口发问可不是什么让人期待的事情。
大家都知道韦汀兰和周繁的事已经传开了。几个年轻助教和辅导员交换了一个“懂的都懂”的眼神,默契地谁也没开口。陈助教端着咖啡杯经过,只对韦秦州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猛吸一口咖啡,把“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句硬生生咽回去,用美式咖啡冲下去了。
韦秦州察觉到了周围的微妙氛围,但脸上没任何变化。他到办公室门前,开门,侧身,淡淡扔下一句:“十点准时进古代汉语教室。坐第一排。全程抬头听课,不准玩手机,不准趴着走神,不准早退。笔记记清楚。我暂时不抽查你——但不代表一直不抽。课本和讲义在桌上,自己拿。”
“记住了。”周繁应声干脆得让韦秦州关门的动作都顿了一下。八成又是韦汀兰昨晚给他打预防针了。不管因为什么,只要管用就行。周繁拿起课本往外走,步伐比之前轻快了不少。上午的工作排得密密麻麻:核对全院教师本月绩效和下乡支教补贴台账,每一笔账都得逐字逐句过;对接教务处,敲定下周本科毕业论文盲审的送检名单和系统权限;然后接待两个外校来访的教研同行,陪他们讨论新课程大纲。一桩桩,一件件,繁杂琐碎,韦秦州干到九点半,揉着眉心放下文件,看了眼表,拿起U盘下楼。
十点的古代汉语课。他推开教室门,目光习惯性往第一排扫,然后停住了。周繁坐在前排正中间——来晚了,第一排早被几个学霸女生占满,他硬是跑到隔壁教室搬了把折叠椅挤进正中间,虽然比别人高出半个头,略显突兀,但从讲台上看,这个突兀的位置仿佛自带荧光笔效果。课本摊开,讲义工整,笔记本旁边摆着黑笔和红笔,他正低着头沙沙记笔记,背挺得跟被尺子量过一样,偶尔抬头想一想,又低头继续写。没有摸手机,没有趴桌子,没有走神发呆。
一个知识点讲完,韦秦州看了他足足十秒,然后不动声色地把目光移回板书。心里那块悬了不知道多久的石头,终于悄悄落下一寸。但愿这小子不是三分钟热度。
十二点,下课铃响了。韦秦州刚好讲完最后一个要点,把粉笔扔回盒子里,蹭了蹭手上的粉笔灰,拔出U盘揣进口袋,不急着走,就站在讲台上慢慢收拾东西。学生们鱼贯而出,周繁抱着一摞课本讲义和笔记本,在人群里一眼就看到了讲台上那个明显在等他的身影。他快步走过去,没躲,没假装没看见,主动靠拢。
“听得懂吗?笔记记全了?”韦秦州边走边问。“大半能跟上,难点我都标了,回头自己查。实在不会再问你。”周繁回答得老实。
两人并肩往教职工食堂走,一路没什么多余的话,但也不尴尬。食堂里人声鼎沸,打菜的阿姨看见韦秦州,勺子自动绕过所有辣椒菜,精准扣了两素一汤。周繁端着餐盘跟在后面,破天荒地没有堆满糖醋里脊和可乐鸡翅,主动夹了两份绿叶菜。师徒俩在角落坐下,安静吃饭,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声音。
吃到一半,周繁忽然放下筷子,犹豫了好几秒,压低声音开口:“老师,后天去见计副校长……我要不要准备点伴手礼?我毕竟和汀兰不一样……”
韦秦州筷子顿了一下。他想起这小子以前在计鸢面前放肆的样子,每回都替他捏一把汗,结果计鸢从来不生气,反而特别喜欢他。隔代亲这种东西,真是科学解释不了。“不用你单独准备。我和你师娘早就把祝寿贺礼、全套伴手礼备齐了,你只需要管好自己的言行举止。见面问好,落座守礼,席间不多言不抢话——比任何贵重礼物都管用。”
周繁点头,表情郑重得像在背诵行动要诀:“我记住了。全程听你安排,绝不乱说话、乱做事。”吃完饭,韦秦州心想这小子今天确实没出岔子。
然而老天爷大概是觉得他上午过得太顺了。下午两点,紧急会议通知发到手机上,韦秦州低头看了一眼,眉心就蹙了起来——上周校门口拉横幅的事,舆情二次发酵了。被多家自媒体恶意剪辑,冲上同城热搜,校领导连夜部署,要求全院联动,三天之内必须压下去。他锁好办公室门,叮嘱周繁留在屋里安静自习不准乱跑,然后快步往会议室走。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能挤出冰碴。分管学生工作的副校长亲自坐镇,逐条通报数据,层层压实责任,最后那句“全权由韦秦州牵头负责”砸下来的时候,几个老同事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全是不忍。他沉默起身,只说了句“我尽全力落实”,然后坐下来开始在笔记本上列步骤——联系家长、对接网信办、准备澄清通稿、安排后续善后。
散会后,几个老同事悄悄拉着他叹气:“这事儿根本不是你的责任,纯属无妄之灾,太委屈你了。”他摇了摇头:“职责所在,谈不上委屈。总得有人收拾烂摊子。”肩膀上旧伤隐隐作痛,心里疲惫翻涌,但他不能退。他身后还有一整个院,还有满桌等他批的论文,还有一个刚变乖两天的臭小子。
周繁独自在办公室待了整个下午。先把课堂笔记从头到尾核对了一遍,漏掉的两处地方用红笔补上;然后忍不住犯老毛病——起身到韦秦州桌边绕了一圈,看看桌角那台老式打印机。上面积灰有点多,他翻了翻柜子找到清洁布,把那堆积攒的粉笔灰全擦干净,还把进纸口卡住的一小截废纸挑了出来。做完这一切坐回自己位置,忽然在笔记本空白页画了一只手握粉笔的简笔画,线条歪歪扭扭,用极小的字在旁边标注——“第不知多少次被督促好好学习,但比上次好”。他自己都笑了。
下午四点多,韦秦州推门回来,满脸写着“被会议吸干了精气”。周繁站起来,轻声说:“我都写完了,笔记也核对好了,没有乱跑,也没碰手机。”韦秦州应了一声,抬手揉太阳穴,那动作跟他爸当年巡航回来在营部门口揉眉心的弧度几乎一模一样。“下班,回家。”
一路无话。温聿算准了时间,晚饭清淡适口——知道他开会开得没胃口,特意做的白粥配几个开胃小菜。饭后韦汀兰准时过来,进门就拉着周繁到角落里嘀嘀咕咕。韦秦州坐在沙发上远远看着,两个年轻人一个讲得比导师答辩还认真,一个听得比听课还仔细。也行吧,只要周繁能一直这样,从前那些叛逆过错,一笔勾销。
第二天一早,韦秦州就出门了。先联系闹事家长,心平气和摆事实讲道理——语气客气但底线一步不退,法律条文一条一条列出来,校规校纪一条一条说清楚。对方嗓门大,他把手机稍微拿远一点等吼完,然后继续讲。同时同步对接网信部门,依规下架恶意剪辑视频,澄清谣言。忙到中午十一点多,家长终于理亏词穷,主动撤了横幅删了帖,签下和解承诺书。一桩烂事,总算收尾。
他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给自己留,换上那身得体的黑西装,一路踩着油门往计鸢家赶。一路上脑子里已经开始排练待会儿的说辞——迟到了,铁面夫子肯定得念叨几句。
计鸢住郊区一个老四合院,院里种满花草,平日清净,今天门庭若市。韦秦州到的时候心虚地放轻脚步,结果师娘听见车声迎出来,笑眯眯地说“快进来快进来”。他老老实实跟在师娘身后走进客厅,一眼就看见周繁坐在计鸢左手边,正端着茶壶给老爷子续茶,嘴里不知道说了什么,逗得计鸢哈哈大笑,拐杖在地上轻轻敲了两下表示非常满意。
韦汀兰陪在一旁,时不时插一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韦秦州很想问周繁到底给老爷子灌了什么迷魂汤,但显然不是深究的时候,赶紧自觉溜进厨房——肖如风和陈煜正围着一条鱼吵得不可开交,一个要清蒸一个要红烧,谁也不服谁。他听了一会儿,默默洗手,进去把鱼拎出来,改刀,下锅,做成酸菜鱼。
寿宴开席,圆桌落座。席间聊天的话题从学术前沿到院里发展,氛围温馨融洽。没人提昨天的舆情,没人提以前的叛逆,也没人提边境旧事。
酒过三巡,计鸢忽然放下茶杯,目光越过半桌子人落在韦秦州身上,郑重开口:“下一季度,院里有一个破格晋升正高职称的核心名额。我全力举荐你。资历、成果、口碑、担当——你全部达标,当之无愧。”全场安静了一秒,随即响起一片附和的掌声。没人异议。
韦秦州微微一怔,起身欠身道谢。旁边的周繁听得比他还认真,眼睛亮了一下。他一直知道韦秦州厉害,但今天是第一次亲眼看到在这么多前辈面前被当众举荐——凭本事立身,每一步都走得光明磊落。这个老师,好像真的挺不错。
午后寿宴散去,宾客陆续告辞。温聿先回了医院,韦秦州挽起袖子帮师娘收拾桌椅碗筷。周繁和韦汀兰依然凑在计鸢身边,老爷子心情极好,拉着周繁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说他身上有股子韦秦州年轻时的倔劲儿,现在又多了几分沉稳,让他好好跟着韦秦州学。周繁认真点头,没有以前那种礼貌客气里藏着距离的样子,是真的听进去了。
厨房里,肖如风在洗水果,陈煜把一条擦桌子的抹布搓了十分钟没搓干净。韦秦州默默走过去,发现他搓的是擦杯子的干布,两个人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拌嘴。院子里,桂花落了一地,阳光西斜,树影拉得老长。韦秦州拎着垃圾袋往外走,回头看见周繁站在计鸢身边,正低头听老人家说什么,边听边笑。他忽然觉得这孩子笑起来的样子终于像个被允许不设防的年轻人了。
这样的周繁,他还是第一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