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坠落
书名:猎人与猎物 作者:北方的马 本章字数:7798字 发布时间:2026-05-08
赵伍盛站在王股栋出租屋的窗前,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李铭发来的消息。消息只有一行字:“她死了。我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却不知道该回复什么。他能说什么?“你为什么不拦住她”?这不公平。李铭不是何芳的保镖,他甚至不认识何芳,他只是一个被赵伍盛派去跟踪她的人。他凌晨四点到达深圳,五点何芳就跳了楼。他没有时间阻止任何事情。
 
也许这就是何自诚想要的。也许何芳一见到他,就被推到了那个边缘。
 
赵伍盛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面对周久来。
 
“深圳那边有消息了吗?”他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周久来正在打电话,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他对着电话说了几声“嗯”“好”“明白”,然后挂了电话,抬起头来。
 
“深圳龙华分局传来的消息。”周久来的声音很沉,像是压着一块石头,“何芳今天凌晨四点五十分左右从龙华区民治街道一栋居民楼的十二楼坠楼,当场死亡。目击者称看到她从一个单元的楼顶平台坠落,坠落前没有听到任何呼救或争执声。”
 
“十二楼。”赵伍盛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十二楼,从那个高度坠落,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有遗书吗?”赵伍盛问。
 
“现场没有发现遗书。但龙华分局的同事在她坠落点的楼顶平台边缘提取到了她的指纹和鞋印,没有发现第二人的痕迹。初步判断为自杀,但不排除他杀的可能,正在进一步调查。”
 
“何自诚呢?”
 
周久来合上笔记本,表情变得更加凝重:“何自诚不在现场。那栋居民楼是何自诚的住处,但案发时他不在屋里。龙华分局的人破门进去的时候,屋子里空无一人,但生活用品都在,像是匆忙离开的。”
 
赵伍盛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个画面:何芳凌晨四点到达深圳,去了何自诚的住处。她见到了何自诚,或者没有见到。她上了楼顶。她坠落了。何自诚消失了。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不像是巧合。
 
“周队,我要去深圳。”赵伍盛说。
 
周久来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惊讶,像是在等他说这句话。
 
“你去不了。”周久来说,“你不是这个案子的主办人,你没有跨省办案的权限。而且调查组的核查还没有结束,你不能离开临江。”
 
“何芳死了。”赵伍盛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她是这个案子的关键证人。她去找何自诚,然后她就死了。这不是巧合。如果现在不去深圳,何自诚就会彻底消失。”
 
“我知道。”周久来的声音也提高了,但他的提高不是为了对抗赵伍盛,而是为了让赵伍盛冷静下来,“但你知道规矩。跨省办案需要正式的手续,需要省厅的批准,需要深圳那边的配合。这些手续走下来至少要两天。在这两天里,你能做什么?”
 
赵伍盛沉默了。周久来说得对,他什么都做不了。他不是超级英雄,他不能飞到深圳去。他只是一个被暂停调查权限的新人警察,连临江都不能离开。
 
“周队,”赵伍盛深吸了一口气,“我请求您去。”
 
周久来挑了挑眉。
 
“您去深圳。”赵伍盛说,“您主办‘3·28’案,您有权限,有资格。您去深圳,比我去更有用。我留在临江,继续查王股栋的线索。我们两边同时进行,不浪费时间。”
 
周久来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笑。
 
“你说得对。”周久来说,“我去深圳。你和刘地飞留在临江,把王股栋所有的社会关系再查一遍,重点查他和何自诚之间的联系。还有那个U盘,技术科今天应该能出结果,你盯着。”
 
“明白。”
 
周久来拿起外套,快步走出了出租屋。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楼下的大门方向。
 
赵伍盛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周围是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家具和散落一地的杂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空气中的浮尘上,那些微小的颗粒在光线中缓慢地漂浮,像是无数个静止的世界。
 
他掏出手机,给李铭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里?”
 
回复几乎是瞬间的:“在深圳。何自诚的住处。”
 
“警察已经在那里了。”
 
“我知道。我在对面的楼里看着。”
 
赵伍盛犹豫了一下,然后打出了一行字:“何芳跳楼的时候,你在哪里?”
 
这次回复慢了一些。大约过了二十秒,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我在楼下。我看到她站在楼顶边缘。我跑上去,但电梯太慢。我跑到十二楼的时候,她已经……”
 
消息到这里就断了。赵伍盛等了十几秒钟,又一条消息进来了。
 
“我看到有个人在楼顶。不是何芳,是另一个人。那个人站在楼梯间的门后面,只露出半个身子。何芳跳下去之后,那个人转身走了。我没有看到他的脸。”
 
赵伍盛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另一个人。何芳不是一个人上的楼顶。有人陪她上去,或者说,有人逼她上去。那个人在何芳坠落之后离开了,没有报警,没有呼救,甚至没有探头看一眼楼下发生了什么。
 
那个人就是何自诚。
 
“你能找到他吗?”赵伍盛问。
 
“他在我赶到之前就走了。但我拍到了他离开时的画面——从楼顶到楼梯间,有一段走廊有监控。我在技术科干了三年,我知道监控的死角在哪里,也知道怎么调取不是自己权限范围内的录像。”
 
“你黑进了小区的监控系统?”
 
“我说了,我在技术科干了三年。”
 
赵伍盛不知道该说什么。李铭这个人,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他像一个没有剧本的演员,每一个动作都是即兴的,但又恰到好处地推动着剧情向前发展。
 
“把监控画面发给我。”赵伍盛说。
 
“发不了。太大。而且我不想通过网络传输这些东西,不安全。等我回临江,直接给你看。”
 
“你什么时候回来?”
 
“今天下午。深圳这边没什么可查的了,何自诚跑了,何芳死了,现场被警察封锁了。我再待下去也没用。”
 
赵伍盛把手机收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他回到队里的时候,刘地飞正趴在电脑前,脸几乎贴到了屏幕上。他的圆脸上写满了专注,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嘴里念念有词。
 
“你在看什么?”赵伍盛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王股栋的通话记录。”刘地飞没有抬头,“周队走之前让我把王股栋最近半年的通话记录全部过一遍,找出所有和他频繁通话的号码。我本来以为这是个简单的事,结果越查越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刘地飞终于抬起头来,把椅子往赵伍盛这边拉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王股栋的手机号是两年前办的。两年间,他通话过的号码有一百三十七个。我一个个地查了这些号码的机主信息,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事。”
 
他打开一个Excel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地列满了号码和时间。他用鼠标圈出了其中的一列。
 
“这一列号码,是王股栋最近三个月频繁联系的。平均每周通话三到五次。这些号码的机主,有七个是临江市本地人,三个是外地的。我查了这十个人的背景——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这十个人,都和一家公司有关系。”刘地飞的眼睛亮了起来,“临江新城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
 
又是这家公司。
 
赵伍盛感到一股凉意从脊椎底部升起。临江新城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孙德胜的公司。何自诚的空壳公司通过十几个中间账户向这家公司输送资金。王股栋的频繁联系人里有这家公司的员工。何芳死了,何自诚跑了,王股栋失踪了。
 
这张网越来越大,越来越密,而赵伍盛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网的中央。
 
“你确定吗?”赵伍盛问。
 
“确定。”刘地飞点开另一个窗口,上面是几张工商登记信息的截图,“这十个人里,有三个是临江新城房地产公司的正式员工,两个是外包人员,剩下的五个是这家公司的合作方的员工。总之,都和孙德胜的生意圈有关系。”
 
赵伍盛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在脑子里把这些信息重新排列组合,试图找到一种能解释一切的逻辑。
 
何自诚的公司给孙德胜的公司输送资金——这是洗钱,或者行贿。
 
王股栋和孙德胜公司的人频繁联系——这意味着王股栋不只是何自诚的棋子,他可能直接参与了这些资金的流转。
 
何芳知道一些事情,所以死了。
 
王股栋失踪了——也许他也在逃亡,也许他已经被灭口了。
 
七年前的“3·12”案,李锦丕被杀。何自诚在现场拍照。李锦丕是何芳的前夫,何自诚的妹夫。
 
这些事之间有什么联系?
 
赵伍盛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他猛地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
 
“刘地飞,你能查到李锦丕和孙德胜之间有没有关系吗?”
 
刘地飞愣了一下:“李锦丕?‘3·12’案的死者?他和孙德胜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所以才要查。”
 
刘地飞想了想,点了点头,开始在电脑上敲击键盘。他先查了李锦丕的工作记录——李锦丕生前在临江市的一家小装修公司打工,做的是最基础的体力活,和房地产巨头没有任何交集。他又查了李锦丕的银行记录——很干净,每月固定工资入账,日常消费,没有任何大额资金往来。
 
“没有。”刘地飞摇了摇头,“李锦丕和孙德胜之间没有任何直接联系。”
 
“间接的呢?”赵伍盛说,“比如,李锦丕有没有和孙德胜公司的人有过接触?”
 
刘地飞又查了一会儿,这次花的时间更长。他翻了李锦丕的通话记录、社交媒体的互动记录、甚至李锦丕生前常去的几个场所的监控记录——当然,这些监控记录大多已经不在了,只有少数还保存在旧的硬盘里。
 
“有一个东西。”刘地飞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李锦丕生前最后一个月,他的手机定位显示他多次去过一个地方——临江新城开发区的工地。那个工地就是孙德胜的公司承建的。”
 
赵伍盛的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李锦丕在临江新城开发区的工地出现过——他不是那个工地的工人,他去那里干什么?
 
“还有,”刘地飞继续说,“李锦丕死前一周,他的银行账户里多了一笔钱。五万块,从一个个人账户转来的。转款人叫……张丽。”
 
“张丽是谁?”
 
“我查了。张丽是孙德胜公司的财务人员。”
 
赵伍盛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白板上还留着周久来昨晚写的关系图,何自诚、王股栋、何芳、李锦丕的名字被线条连接在一起。他拿起一支笔,在空白处写下了两个新名字:孙德胜,张丽。
 
然后他在孙德胜和何自诚之间画了一条线,在孙德胜和张丽之间画了一条线,在张丽和李锦丕之间画了一条线。
 
三条线,构成了一个三角形。三角形的中心,是“3·12”案。
 
“你觉得李锦丕是被灭口的?”刘地飞走到白板前,看着赵伍盛画的关系图。
 
“我不知道。”赵伍盛说,“但如果李锦丕拿到了孙德胜公司的什么把柄,或者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五万块的封口费可能不够。”
 
“所以他死了。”
 
“所以他死了。”
 
刘地飞沉默了。他看着白板上那些名字和线条,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沉重。
 
“赵伍盛,”刘地飞的声音很低,“你在查的东西,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模仿杀人案了。这是……这是可能牵扯到临江市最大房地产公司的案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赵伍盛知道。在临江市,孙德胜的名字就是一张通行证。他和市里的领导称兄道弟,和省里的官员推杯换盏。他的公司承建了临江市一半以上的重点工程,他的关系网覆盖了政界、商界、甚至司法界。
 
查他,就是在查临江市的半壁江山。
 
“我知道。”赵伍盛说。
 
“那你还要查?”
 
赵伍盛看着白板上的名字,看着那个三角形的中心,看着那些线条编织成的网。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白板角落里一个没有和任何人连接的名字上:陈雨肖。
 
陈雨肖在这个网里,但没有人和他相连。他是孤立的,是独立的,是一个意外闯入的不速之客。七年前,他杀了李锦丕,但他不知道自己杀的是一个被五万块封口费堵住了嘴的人,是一个可能知道某个巨大秘密的人,是一个被灭口的目标。
 
他以为自己是一个杀手,但他其实是一个工具。
 
有人利用他杀了李锦丕。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他的脑子,照亮了所有黑暗的角落。
 
七年前的那个晚上,他不是随机地走进了那栋废弃厂房。他是在跟踪李锦丕——他跟踪了李锦丕三天,知道他每天晚上的路线,知道他会在那个厂房里停下来抽烟。他以为那是他自己的计划,自己的决定,自己的手。
 
但如果不是呢?
 
如果他跟踪李锦丕这件事本身,就是被设计好的呢?
 
如果有人在暗中引导他,告诉他李锦丕在哪里,告诉他什么时候去,告诉他那里没有其他人?
 
“刘地飞,”赵伍盛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能查到七年前‘3·12’案发生前,李锦丕的行动轨迹吗?”
 
刘地飞有些为难:“七年前的监控记录大多已经没有了,而且当时不像现在,街上到处都是摄像头。但我可以查李锦丕的通话记录和银行记录,也许能找到一些线索。”
 
“查。”赵伍盛说,“重点查李锦丕死前一周,他和谁通过话,和谁见过面。尤其是和孙德胜公司的人。”
 
刘地飞点了点头,回到电脑前开始工作。
 
赵伍盛站在白板前,看着那些名字和线条。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要查了,你已经查得太深了,再查下去你会把自己也卷进去。另一个声音在说:你已经卷进去了,从七年前那个晚上开始,你就已经在这个网里了。
 
他的手机震动了。李铭的消息。
 
“我上火车了。下午四点到临江。带了一样东西给你,你会感兴趣的。”
 
赵伍盛回复:“什么东西?”
 
“何自诚留在屋里的一本笔记本。我在警察进去之前拿到的。”
 
赵伍盛看着这行字,不知道该感到兴奋还是恐惧。李铭在警察封锁现场之前进入了何自诚的屋子,拿走了一本笔记本。这是盗窃证物,是严重的违法行为。如果被发现,李铭不仅会丢掉工作,还会面临刑事指控。
 
但赵伍盛知道,那本笔记本里可能有他们需要的一切答案。
 
“小心。”他回复道。
 
“我一直很小心的。”李铭的消息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
 
赵伍盛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刘地飞身后,看着他电脑屏幕上一行行滚动的数据。刘地飞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找到了。”刘地飞突然停下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李锦丕死前三天,和一个号码通过话。那个号码的机主……”
 
他转过头来,看着赵伍盛,眼睛瞪得很大。
 
“是孙德胜的私人号码。”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赵伍盛和刘地飞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那个信息像一块巨石,压在两个人之间。
 
李锦丕,一个工地上的小工,和临江市最大的房地产老板通了电话。三天后,李锦丕死了。
 
而杀了李锦丕的人,是陈雨肖。是一个被人利用的、毫不知情的、以为自己在替天行道的二十三岁的年轻人。
 
赵伍盛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午后的风吹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气味——汽车尾气、路边的烧烤摊、远处工地的尘土。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让那些气味充满他的肺。
 
他想起七年前那个晚上,他坐在那个废弃的房间里,抽着烟,等着警察来抓他。他在想什么?他在想他做了一件对的事。李锦丕不是一个好人——他打老婆,欠赌债,欺软怕硬。陈雨肖杀了他,是因为他在酒吧里亲眼看到李锦丕把一个女人打得满脸是血。
 
那个女人,是何芳吗?
 
赵伍盛猛地转过身来。
 
“刘地飞,查一下何芳的伤病史。”
 
刘地飞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开始查。他在医疗系统里搜索了何芳的名字,调出了她过去十年的就医记录。
 
“有。”刘地飞说,“何芳在2010年到2012年之间,有三次急诊记录。第一次是手臂骨折,第二次是肋骨骨裂,第三次是头部外伤。三次记录的病因都是‘意外摔伤’。”
 
三次意外摔伤,在两年之内。手臂、肋骨、头部——这些不是摔伤的典型部位。摔伤通常是手腕、脚踝、膝盖,而不是手臂骨折和肋骨骨裂。
 
“家暴。”赵伍盛说,“李锦丕打的。何芳不敢报警,所以每次都说自己是摔伤的。”
 
刘地飞点了点头,表情变得很沉重。
 
“所以陈雨肖杀李锦丕,是因为看到了他打人?”刘地飞问。
 
赵伍盛没有回答。他不能回答。他知道答案,但他不能说。因为说出答案就意味着承认自己就是陈雨肖。
 
“也许是。”赵伍盛说,“不管怎样,李锦丕死了。而有人利用了这一点。”
 
“你是说,有人知道陈雨肖会去杀李锦丕,所以提前做好了准备?”
 
“不只是提前做好准备。”赵伍盛说,“有人可能故意让陈雨肖看到李锦丕打人,故意引导他去那个厂房,故意让他以为那是他自己的决定。然后有人在暗处拍照,记录下了一切。”
 
“为了什么?”
 
赵伍盛沉默了。为了什么?这个问题他已经想了很久。拍照的人为什么要拍那些照片?为了要挟陈雨肖?但七年过去了,没有人来要挟他。为了记录罪证?但那些照片从来没有被交给警方。为了……某种更长远的目的?
 
赵伍盛不知道。但他知道,答案可能就在李铭带回来的那本笔记本里。
 
下午四点十分,李铭到了队里。
 
赵伍盛在楼下等他。李铭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色的连帽衫,帽子没有拉起来,露出一张苍白的、略显疲惫的脸。他的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好几天没有洗过。
 
但他的眼神很亮,亮得不正常,像是某种兴奋剂在他体内燃烧。
 
“东西呢?”赵伍盛问。
 
李铭拍了拍背上的双肩包:“在里面。”
 
两个人没有上楼,而是走到了公安局后面的一个小花园里。花园不大,有几棵老槐树和几条石凳,平时没什么人来。夕阳西下,把树影拉得很长,在地上画出一片片暗色的图案。
 
李铭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本黑色的笔记本。笔记本不大,A5大小,封面是仿皮的,边角已经磨损了,像是被翻了很多次。
 
“你看了吗?”赵伍盛问。
 
“在火车上看了。”李铭把笔记本从塑料袋里取出来,递给赵伍盛,“你要有心理准备。”
 
赵伍盛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上面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写得很快,有些地方几乎无法辨认。但赵伍盛还是读出了那些字的意思。
 
“2009.6.3,第一次。他打了她。我看到了。我没有动。”
 
“2009.8.17,第二次。她去了医院。她说摔的。我没有说。”
 
“2010.1.22,第三次。她在哭。我站在门外。我没有进去。”
 
赵伍盛一页一页地翻下去。笔记本里记录的不是账目,不是计划,而是一个人的观察日记。观察的对象是何芳和李锦丕。观察的内容是李锦丕对何芳的家暴。观察者的语气从一开始的冷静客观,逐渐变得越来越愤怒,越来越失控。
 
“2010.5.9,她又去了医院。肋骨。我想杀了他。”
 
“2010.7.3,我在他家门口站了一个小时。我能听到他在打她。我没有进去。”
 
“2010.9.15,我找到了一个人。他会帮我做这件事。”
 
赵伍盛的手停在了这一页。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我找到了一个人。他会帮我做这件事。”
 
李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东西:“继续往下看。”
 
赵伍盛翻到下一页。
 
“2010.10.2,我跟踪了他三天。他叫陈雨肖。他没有工作,没有家,没有人在意他。他恨李锦丕,因为他在酒吧里看到了李锦丕打人。他不知道那个被打的女人是谁。他不需要知道。”
 
赵伍盛感到自己的手在发抖。他继续翻下去。
 
“2010.10.5,我告诉他李锦丕每天晚上会去那个厂房。我说那里很偏,没有人会看到。我说那里是动手的最好地方。他听了我的。”
 
“2010.10.7,他在厂房外面等了三个小时。我在对面的楼里,用相机对着他。他进去了。他杀了李锦丕。他坐在那里抽烟,等了三个小时。他在等警察。但警察不会来的,因为我不会让他们来。”
 
赵伍盛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写得很大,几乎占满了整页纸:
 
“我创造了属于我的怪物。”
 
赵伍盛合上了笔记本。
 
他坐在石凳上,看着面前的老槐树,看着夕阳在树干上涂抹的金色光芒,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
 
何自诚。何自诚是这一切的源头。是他让陈雨肖看到了李锦丕打人,是他告诉陈雨肖那个厂房的位置,是他引导陈雨肖走上了那条路,是他躲在暗处拍下了所有的照片,是他让警察“不会来”。
 
何自诚没有杀人。但他创造了杀人犯。
 
他创造了陈雨肖。
 
“你还好吗?”李铭问。
 
赵伍盛没有回答。他把笔记本递还给李铭,站起来,走到老槐树下,把额头抵在粗糙的树皮上。树皮很凉,有一股泥土和树脂的气味。他闭上眼睛,感觉到树皮的纹理压进他的皮肤,像一个烙印。
 
他不是随机杀人的。他不是冲动犯罪。他是一颗棋子,被一个叫何自诚的人放在了一个叫李锦丕的面前,然后被推了出去。
 
七年来,他一直在逃亡,一直在躲藏,一直在想自己为什么会变成那样的人。现在他知道了。他不是天生就是那样的人。他是被制造出来的。
 
“陈雨肖。”李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打算怎么办?”
 
赵伍盛转过身来。夕阳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花园的尽头。
 
“找到何自诚。”他说。
 
“然后呢?”
 
赵伍盛没有回答。他看着李铭手里的那本笔记本,看着那本记录了何自诚如何一步一步制造了一个杀人犯的黑色日记,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远处公安局大楼上那枚在夕阳下闪闪发光的警徽。
 
“然后,让他知道,他创造的怪物,回来找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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