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的一个月,韦秦州把计鸢的电话号码存在手机里,一次都没打过。
不是不想打,是不敢随便打。
他把计鸢那天说的话翻来覆去地琢磨了无数遍——“把你的高考必背古诗文先默全对了再说”,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道门槛,但韦秦州觉得不止如此。
计鸢那种人不会平白无故给人留一个任务,他是在称他的斤两,看这个半路杀出来的毛头小子到底是一时兴起还是真有耐性。
韦秦州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高考必背的六十四篇古诗文从头到尾默了一遍。
错了七个字,三个是通假字拿不准,两个是虚词记混,剩下两个是纯粹手滑。
他盯着那张默写纸看了半天,拿起红笔把那七个错处一个个圈出来,在旁边工工整整地订正了,然后把纸对折,压在了书桌的玻璃板下面。
接下来的一整个七月,他每天早上五点四十起床,先默一遍古诗文,再背二十个文言实词,然后做一套文言文断句练习,最后写一篇八百字的读史笔记。
这些东西学校不考,高考也不考,但他记得计鸢说他的作文“论据堆砌,逻辑松散”——论据堆砌是因为读得少,逻辑松散是因为练得少。
这两件事都没有捷径,只能用最笨的办法,一点一点磨。
他妈推门进来送水果的时候看见他桌上摊着的《古文观止》和《史记》,愣了半天,问他:“你看这个干嘛?暑假作业不是《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吗?”
韦秦州头也没抬:“写完了。”
八月中的一天,韦秦州去省图书馆还书,路过一楼大厅的时候,余光扫到一个穿中山装的身影。
他几乎是本能地转过头去——那个人正站在古籍阅览室的门口,手里拿着一本用牛皮纸包着的旧书,低头跟管理员说着什么。
深灰色的中山装,站姿笔挺,侧脸的轮廓跟一个月前在办公室见到的一模一样。
韦秦州的心跳猛地提了一档。
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退到了大厅的柱子后面,远远地看了一会儿。
他怕自己冒冒失失地冲上去,对方一句“你谁”就能把他打回原形。
但又不甘心就这么走了——等了整整一个暑假,好不容易碰上一次,什么都不做就太亏了。
计鸢跟管理员说完话,转身往阅览室里走。
韦秦州深吸一口气,从书包里掏出那本随身带了一个多月的笔记本,快步跟了上去。
“计老师。”
计鸢回过头,看见是他,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你是……赵敏班上那个学生。”
他还记得。
韦秦州压住心里的雀跃,双手把笔记本递过去:“您上次让我把古诗文默全对,我默了,错的地方都订正过了,这是我暑假做的读书笔记,您要是有空的话,能不能帮我看看?”
计鸢没接。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本笔记本,封皮是普通的牛皮纸,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厚度大约有两个指节,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在韦秦州身上停了两秒。
“你跑这儿来堵我?”
韦秦州被他看得后背发紧,但还是站直了没躲:“不是堵,是碰巧,我来还书,看见您在那边。”
计鸢没说信也没说不信,他把手里那本牛皮纸包着的书夹到腋下,接过韦秦州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第一篇是读《史记·屈原贾生列传》的笔记,计鸢看了大约三十秒,翻到第二篇,又看了三十秒,翻到第三篇,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因为差,而是因为跟一个月前那篇作文相比,进步的速度超出了他的预期。
一个暑假,四十多天,写满了半本笔记本,总共六十三篇读史笔记,每一篇的结构都一样:原文摘录、释义辨析、历代注疏对比、个人见解。
虽然有些见解在计鸢看来依然浅薄,但有一条清晰的主线贯穿始终——他在试图建立自己的思考框架,而不是照搬别人的结论。
计鸢合上笔记本,还给韦秦州。
“笔记做给谁看的?”
这个问题问得刁钻,韦秦州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做学问最怕的是自欺欺人,笔记如果只是为了给别人看,那就是花架子。
“给自己看的。”他老实回答,“写下来才能知道自己到底想明白了没有,有时候写着写着发现前面想的都是错的,就推翻重写。”
计鸢沉默了几秒,忽然换了个话题:“吃饭了吗?”
韦秦州又是一愣:“还没。”
“跟上。”
计鸢说完就往外走,步子还是那么不紧不慢,但一步顶别人一步半,韦秦州赶紧跟上,这次不用小跑了,他心里有一个直觉——这个人已经开始松动了。
他们在图书馆附近的一家面馆坐下来,计鸢要了一碗牛肉面,韦秦州也要了一样的,面端上来之后,计鸢吃得很专注,不说话,也不看手机,偶尔端起碗来喝一口汤。
韦秦州偷瞄了他好几眼,发现这个人吃东西的时候跟看书的姿态很像——脊背挺直,不紧不慢,每一口都嚼到位了才咽下去,好像连吃饭都是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情。
吃到一半,计鸢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开口了。
“你说要拜师,你知道拜师意味着什么吗?”
韦秦州立刻放下筷子,端端正正地坐好:“知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计鸢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像是在掂量一件东西的分量,又像是在预判某种未来的走向。
人来人往的面馆里,周围全是嘈杂的说话声和碗筷碰撞声,但他开口的那一瞬间,韦秦州觉得周围的背景音全被压了下去,只剩这个人沉稳而清晰的声音。
“不懂就不要乱引用。”计鸢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这句话的原意是说,即使只教过你一天的人,你也要像对待父亲一样终身敬重他,重点不在师父够不够格当父亲,而在学生对师父的敬意不能随时间打折,跟我说的拜师,重点正相反——如果一个学生只是客客气气敬着我,他累我也累。我要的是实话、真话、有见地的话。哪怕你不同意我,只要你说的在理,我就认,在这个前提下,我才会倾囊相授。”
韦秦州把这段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别急着说记住。”计鸢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你现在脑子里全是拜师的念头,我说什么你都会点头,等你真入了门,挨了戒尺受了训,还能不能说出这句话,才算数。”
他说的是“等你真入了门”,而不是“如果你入了门”。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品了好几遍,品到最后,嘴角压都压不住。
计鸢看了他一眼,似乎被他这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弄得有点无奈,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开学以后,每周日下午两点到五点,到A大文学院我办公室来。”
韦秦州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好!”
面馆里好几个客人回头看他,他浑然不觉,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胀得满满的,像七月的热风灌进了肺里,又烫又烈。
计鸢没看他,低头继续吃面,嘴角似乎有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但也许只是面太烫了。
从那天起,韦秦州的生活被劈成了两半——周一到周六,他是一个正常的高三学生,早上六点半到教室早读,晚上十点下晚自习,刷题、模考、背政治,跟千千万万个高考生一模一样,但到了周日下午,他会骑四十分钟的自行车穿过半个槭城,到A大文学院那栋爬满爬山虎的老楼里,在计鸢的办公室一待就是三个小时。
计鸢的教学方式跟他批作文的风格如出一辙——直接、锋利、不留情面。
第一次上课,计鸢扔给他一本没有标点的《说文解字注》,让他断句,韦秦州翻了五页就满头大汗,一句话翻来覆去读七八遍才能勉强断开。
计鸢坐在对面看自己的书,全程没帮他一个字,只是在最后把他断错的地方一一标出来,每一处旁边都写了错因——“不明假借”“不通音韵”“未察转注”。
“下周重新断。”
韦秦州拿着那本被红笔批得密密麻麻的书,回家重新啃了一周,第二次去的时候准确率高了不少,但计鸢依然不满意。
“太快了,浮躁,断句不是拼速度,是拼你对文字的感觉。一个字摆在那里,是实词还是虚词,是本义还是引申义,你要在第一时间判断出来,做不到就是功夫没下够。”
韦秦州咬牙,回去继续练。
他不知道的是,计鸢给他的那本《说文解字注》是研究生阶段的阅读材料,而且通常会给学生两周到一个月的时间来完成,计鸢只给了他一周,就是想看他会不会叫苦、会不会打退堂鼓。
但韦秦州一个字都没抱怨过。
每次来都带着做完的作业和新的问题,有时候问题太多,三个小时不够用,他就站在办公室门口等,等到计鸢下班走出来,再追着问上一段路,一直问到计鸢上车走人为止。
有一次赵敏来A大开会,路过文学院,想找老友叙旧,隔着窗户看见韦秦州正跪在茶几前的地板上,把一张宣纸铺在茶几上练毛笔字,计鸢站在他身后,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拿着一把竹尺,时不时敲一下韦秦州的手腕。
“手腕放平,我都说了八百遍了。”
竹尺敲在腕骨上,“啪”的一声脆响,韦秦州手腕上红了一道印子,他咬了一下嘴唇,把手腕往下压了压,继续写。
赵敏在窗外看着,觉得这孩子可怜又好笑,想了想最终没有进去打扰。
十月底的一个周末,计鸢在课程结束后没有像往常一样让他收拾东西走人。
“下周六,跟我去一个地方。”
韦秦州正在收拾桌上的字帖和毛笔,闻言抬头:“去哪儿?”
“到了就知道了。”计鸢把外套穿上,整了整领口,“穿得正式点,别穿校服。”
周六一早,韦秦州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和深色长裤,外面套了件黑色夹克,提前二十分钟到了A大门口,计鸢的车已经到了,黑色红旗停在门口那棵银杏树下,车顶上落了几片金黄的叶子。
他们开车出了城,一路往西,大约一个小时后拐进了一条两旁种满槐树的土路,土路的尽头是一座三进的四合院,青砖灰瓦,门前的石阶被磨得光滑发亮,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两个篆字——仲霁轩。
“这是我师父留下的老宅。”计鸢推开车门,“现在是我住。”
韦秦州站在门前,看着那块匾,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敬畏,他跟着计鸢跨进大门,迎面是一面影壁,绕过影壁是一个方正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树下放着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石桌上刻着一副围棋棋盘,棋盘上的线条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
计鸢带他穿过院子,走进正厅,正厅的陈设很简单,正中是一张八仙桌,两边各放一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中堂,写的是“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两旁的对联是——“板凳要坐十年冷,文章不写一句空”。
韦秦州站在那幅中堂前面,把上面的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计鸢没有打扰他,自己去后院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竹尺。
“过来。”
韦秦州转过身,看见那把竹尺的时候,心跳漏了半拍。
那把竹尺跟之前练字时用的不一样,更长,更厚,颜色是深褐色的,表面包了一层光滑的浆,一看就知道用了很多年。
计鸢在太师椅上坐下来,竹尺搁在八仙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我今天带你来这里,就是给你一个正式的机会。”他说话的时候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你想拜师,行,我答应了,但我有言在先——你要拜的不是一个大学老师,你要入的是计门。”
他顿了顿,手指在竹尺上轻轻敲了两下。
“计门的规矩,拜师之前先背熟三戒五律九规,准备束脩六礼,斋戒三日之后,跪祖师,敬茶,拜先生,礼成之后领家法——这是规矩,不是我要为难你,是历来如此。你能接受,就往下走,接受不了,现在转身出门,出了这个门你还是我的学生,但不必再提拜师的事。”
韦秦州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看看计鸢,又看看桌上那把竹尺,最后把目光落在那幅中堂上。
“板凳要坐十年冷”——他想起暑假里一个人在房间里默古诗文的深夜,想起被竹尺敲红的手腕,想起计鸢在面馆里说的那句“等你真入了门,挨了戒尺受了训,还能不能说出这句话,才算数”。
“我接受。”他说。
声音不大,但一个字比一个字稳。
计鸢看着他,过了好几秒才微微点了点头,目光里那层冷硬的壳子似乎裂开了一条缝,露出一点不易察觉的温度。
“回去准备,三周后,拜师。”
院子里的老槐树被秋风吹过,哗啦啦地落了一地金黄的叶子。韦秦州站在正厅里,后背挺得像一根标枪,心跳如擂鼓,面上却一丝不乱。
他等了一年,从高二等到了高三,从夏天等到了秋天。
现在终于等到了。
三周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韦秦州来说,这三周过得像被人拧紧了发条,每一分每一秒都绷着。
计鸢给了他一张纸,上面用工整的瘦金体手写了计门的三戒五律九规,韦秦州第一次展开那张纸的时候,呼吸都滞了一瞬——不是因为内容有多严苛,而是因为那笔字太漂亮了,一笔一划都像刻在纸上,筋骨分明,跟他作文纸上那句“知其然耳”的批注如出一辙。
三戒只有三条,每一条都短得不能再短:一戒欺师灭祖,二戒恃才傲物,三戒半途而废。
但违反的下场是逐出师门。
五律是五条规矩:律己严于律人,读书先学做人,问学必穷其源,授业不藏私心,入门即是一家。
九规则是九条具体的门规,从每日功课的量到待人接物的礼数,从读书的顺序到做学问的方法,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条写着:师执家法,弟子受之,不得怨怼,不得记恨。
韦秦州把这张纸贴在书桌正对面的墙上,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他用三个早晨把全文背了下来,又用了两天时间把每条规矩的出处和用意都琢磨了一遍。
他妈路过他房间门口,看见他对着墙念念有词,探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惊讶地问:“你们学校还教这个?”
“不是学校的。”韦秦州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是我先生的。”
“你什么先生?”
“以后你就知道了。”
束脩六礼的准备比背书更费功夫,按照计鸢给他的单子,六礼是:芹菜、莲子、红豆、枣子、桂圆、干肉。每一样都有讲究——芹菜寓意勤学,莲子寓意苦心,红豆寓意相思,枣子寓意早成,桂圆寓意圆满,干肉寓意敬师。
韦秦州在槭城找了好几天。
菜市场有芹菜,但都是普通的西芹,他翻了半座城才在一个老菜农那里找到了细茎的水芹,根上还带着泥,叶子翠绿得发亮。
莲子要带芯的,他跑了三家干货铺才找到。
红豆和枣子好办,桂圆他特意挑了莆田产的,壳薄肉厚。
干肉最难搞,超市里只有肉脯和肉松,他在网上查了半天,最后在城北一家老字号腊味铺买到了风干的腊肉,切成整整齐齐的长条,用油纸包好,扎上麻绳。
赵敏在办公室看见他拎着一袋子莲子在走廊里跑来跑去,忍俊不禁地问他:“你这是要拜师还是要提亲?”
韦秦州脸涨得通红,但还是认认真真地回答:“拜师。”
赵敏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看了他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说:“你倒是有眼光,计鸢那个人,学问是一等一的,但脾气也是一等一的。他肯收你,说明是真看上你了,好好学,别给他丢人。”
斋戒三天,韦秦州没有告诉任何人。
那三天他只吃素,不碰荤腥,不喝饮料,连他妈做的红烧肉摆在他面前他都没动一筷子,他还洗了两次澡,不是普通的冲凉,是正正经经地打香皂搓了一遍又一遍,洗到皮肤发红才罢休。
他不知道古人斋戒沐浴是什么标准,但他觉得既然要做,就做到自己能做到的最好。
拜师的日子定在周六,十一月中旬,槭城入秋之后最冷的一天,早晨起来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韦秦州换上了他妈给他准备的那套衣服——白衬衫、深灰色长裤、黑色皮鞋,衬衫是新的,硬领有点硌脖子,他把最上面那颗扣子扣了好几次才扣上。
他妈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折腾,忍不住问:“到底去干嘛?搞得跟见老丈人似的。”
韦秦州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子,转头冲他妈笑了一下:“比见老丈人重要多了。”
他出门的时候,他妈追到门口喊了一句“晚上回不回来吃饭”,他已经骑着自行车拐过了巷口,北风灌进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但胸口那块地方是热的,像揣了一小炉火。
计鸢的四合院他来过一次,但这一次推开门的感觉完全不同。
院子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青砖地面用水冲洗过,泛着一层清亮的湿光,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枝干遒劲地伸向灰白的天幕,像一幅水墨画。
正厅的门大敞着,门框两边的对联换了一副新的,上联是“入我门来须守我规矩”,下联是“得真传者莫负真光阴”,没有横批。
计鸢站在正厅门口,穿的不是平时那件深灰中山装,而是一件藏青色的长衫,面料挺括,站姿如松。
韦秦州第一次见他穿长衫,整个人像从民国画报里走出来的,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厉,多了一重庄重沉静的气质。
“进来。”计鸢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韦秦州迈过门槛,走进了正厅。
正厅的布置跟他上次来的时候大不一样,八仙桌被挪到了靠墙的位置,正中央摆了一张供桌,供桌上放着一个深褐色的木牌位,牌位上刻着几个字,韦秦州没敢凑近看,但余光扫到了“计门”二字,供桌前的地面上放着一个蒲团,蒲团是新的,稻草的颜色还泛着金黄。
计鸢走到供桌旁,拿起三炷香点燃,插进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他转身看着韦秦州,目光沉定如深潭。
“三戒五律九规,都背得了?”
“背得了。”韦秦州站得笔直。
“束脩六礼,都备齐了?”
“备齐了。”他把手里提着的布袋往前递了递。
计鸢没有接,而是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开口,他的语速比平时慢,每个字都带着认真。
“计门拜师,没有合同,没有证书,不录学籍,不受法律保护,你拜的是我这个人,入的是四合院的门,守的是这几条规矩,出了这个门,外面的人认不认你,跟我没关系,跟计门也没关系。”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一分。
“我收你,不是因为你学问好,你现在的学问,说实话,差得远。我收你,是因为你身上有一股气,这股气对还是不对、能走到哪一步,我也不敢说,但我愿意赌一把。”
韦秦州的喉咙发紧,指甲掐进掌心里,强迫自己稳住。
“跪。”
韦秦州在蒲团前站定,膝盖弯下去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敲鼓一样砰砰地响,蒲团比看上去的要硬,隔着裤子的布料硌在膝盖上,生出一种踏实而清晰的触感。
他跪在计门历代先师的牌位前,跪在计鸢面前。
“拜祖师。”
他俯身,额头触到冰凉的地砖,一叩首,直起身,再俯身,二叩首,三叩首。
三次磕头,每一次都磕得实实在在,额头离开地砖的时候沾了一层薄薄的灰,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三戒五律九规,每一条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把一颗颗钉子敲进木头里。
“敬茶。”
计鸢已经把准备好的茶盘端了过来,一个紫砂壶,两只茶杯,茶汤是事先泡好的,在这个温度下已经不冒热气了,但计鸢没有重泡的意思。
韦秦州双手端起一只茶杯,挺直腰,双手举到与眉齐平的高度,稳稳地递到计鸢面前。
“先生,请用茶。”
这几个字他练了好几天,练到最后舌头都打结。
他怕自己到时候紧张到结巴,怕声音发抖,怕茶杯拿不稳洒出来,但真到了这一刻,他的手稳得连自己都不敢相信,声音也平平稳稳,只在“先生”两个字的尾音上微微颤了一下。
计鸢接过茶杯,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的冷淡比平时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的、审视的、近乎于托付的神情。
他举起茶杯一饮而尽,把空杯放回茶盘上。
“礼成。”
他放下茶杯的同时,拿起茶盘上另一只茶杯,递到韦秦州面前,韦秦州接过去,也是一饮而尽,茶已经凉透了,入口微苦,但滑过喉咙之后舌根泛起一缕清甜,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用味道告诉他——这杯茶喝下去,你就是计门的人了。
韦秦州把空杯放回茶盘上,刚要站起来,计鸢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跪着别动。”